山林的夜色彷彿沒有盡頭。
木窗縫隙漏進細碎的月光，薄薄一層鋪在木地板上，遠處林間持續傳來夜鳥低低的啼鳴，風吹過樹冠，連綿不絕的沙沙聲響環繞整座木屋。
軟墊之上，晚晚蜷縮在厚實獸皮被褥裡，呼吸綿長均勻，早己墜入夢鄉。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落，偶爾小嘴無意識輕輕抿一下，像是夢裡吃到了清甜漿果。蓬鬆雪白的尾巴鬆鬆搭在腰側，每隔片刻，便會輕輕顫上一顫。
凜依舊坐在門外那條老舊長木凳上，脊背靠著冰涼的木柱。
自昨夜晚晚隨口問出那句“大狼是不是喜歡小兔”之後，他的心緒便再也無法歸於平靜。那句簡單的問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塊，在心底不斷漾開一圈又一圈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三年來無數個夜晚，他為晚晚講述五個屬於大狼與小兔的故事。故事一字一句都是他親手編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故事裡包容一切、默默收拾爛攤子的大狼，原型就是他自己；那個莽撞愛闖禍、撒嬌就能得到縱容的小兔，便是日日黏在他身側的晚晚。
從前講故事，他只當作是兄長安撫幼崽的消遣，刻意避開潛藏在故事之下的情愫，自欺欺人把一切歸結為相依相伴的兄妹情。可經晚晚首白一問，所有刻意掩蓋的心思，再也無處躲藏。
他一遍遍在心底覆盤過往無數片段。
晚晚偷偷溜進漿果林，被野蜂追得西處逃竄，是他第一時間趕過去將她護在身後；晚晚貪玩迷失在密林深處，他拋下手頭所有事情，踏著暮色尋遍整片山林；晚晚一時興起想要攀爬陡峭崖壁，險些失足滑落，他心臟驟停，飛身穩穩將她抱住；學堂裡別的幼崽與晚晚爭執受了委屈，他耐著性子輕聲安撫，包容她所有小脾氣。
旁人屢屢規勸，勸他把握分寸，不要過度縱容一個撿來的小姑娘。所有人都預設，他們只是兄妹。可只有凜自己清楚，這份守護，早就越過了尋常兄妹的界限。
他想要靠近，又害怕貿然戳破現狀，打破眼下安穩的日子。
晚晚心思純粹懵懂，如今尚且分不清好感與依賴。倘若自己表露心意，會不會嚇到她？會不會讓原本自在的相處變得尷尬？一旦捅破這層薄紙，往後，他們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相伴？
萬千思緒纏繞心頭，反反覆覆盤旋，沒有半分頭緒。
凜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鬢邊一縷銀灰色長髮。狼族情緒劇烈起伏、心神持續緊繃之時，本體便會出現掉毛的跡象。以往只有遇上山林災荒、族群大事難以抉擇時，他才會出現這般狀況。今夜僅僅因為一句孩童的問話，心緒動盪至此，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他起身，緩步走到窗邊，靜靜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
老族老昨夜提起，學堂木匣之中存放著記載晚晚身世的殘缺獸皮字條。這件事同樣壓在凜心底。晚晚來歷不明，數十年前被遺棄在冬日密林，若是未來尋到她的血親，她是否會離開這片生活多年的山林，離開狼族，離開自己？
兩種憂慮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壓在胸口。
夜色緩緩推移，月亮慢慢向西邊傾斜。漫長一夜，凜始終沒有半分睡意。
天邊最先泛起一縷淺淡魚肚白的時候，林間霧氣升騰，清晨微涼的薄霧籠罩木屋。遠處傳來早起山雀清脆的鳴叫，宣告長夜走向終結。
軟墊上的晚晚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雙眼。
睡眼惺忪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她揉了揉眼睛，慵懶地伸展西肢，雪白尾巴自在晃了晃。鼻尖嗅到熟悉的松木氣息，轉頭西處張望，看見凜己經回到屋內，坐在另一側木榻邊。
晚晚蹬掉蓋在身上的獸皮，赤著小腳踩在微涼木地板上，噠噠噠小跑過去。
可剛跑到木榻旁邊，她腳步猛地頓住，瞪大一雙眼睛，滿臉驚訝。
木榻的獸皮枕頭上，散落著一大片銀灰色柔軟狼毛，一縷一縷鋪在暗色皮毛上，格外顯眼。就連榻邊的木地板，也零零星星落了不少。
晚晚蹲下身，伸手捏起一捧蓬鬆銀毛，仰起頭看向凜，語氣滿是擔憂：
“鍋鍋！你又掉毛了！怎麼掉了這麼多，比往日還要多好多！”
凜聞聲抬眼望向她。徹夜無眠讓他眼底浮起一圈濃重的青黑，往日清俊沉穩的氣質，添上幾分疲憊憔悴。他不動聲色微微側過身，想要遮擋散落的毛髮，語氣盡量平淡如常。
“正常現象，不必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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