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被緩緩向外側推開，冰涼的夜風順著縫隙席捲進屋，桌上搖曳的松木燭火猛地晃了一晃，拉長兩道交疊的影子。
老族老站在石階之上，灰白的長髮被晚風拂動，目光越過凜，首首望向木屋內部軟墊上的晚晚。
晚晚身子下意識往獸皮軟墊深處縮了縮，手指緊緊攥住身前的獸皮裙邊，心臟砰砰狂跳。方才心底所有猜想此刻盡數浮現，她己經做好準備，等著族老開口規勸凜，讓凜不要時時刻刻耗費心神陪伴自己，應當將更多精力放在族群大小事務之上。
凜穩穩站在門框處，身形恰好將屋內的晚晚半護在身後，語調平穩，聽不出起伏。
“老先生深夜前來，不知有何事。”
老族老抬步踏上一級石階，目光依舊沒有挪開屋內的小姑娘，輕聲開口：“白日聽聞，你將午後約定好的議事臨時延後。族群不少族人心中存有議論，我思慮再三，還是決定親自過來一趟，同你好好談談。”
晚晚聽見這話，鼻尖微微發酸。果然和她預想的一模一樣，所有的風波源頭，依舊是她。
她輕輕挪動身子，想要站起身主動走出去，避免凜因為自己陷入兩難境地。可凜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隔著一段距離，淡淡回頭遞來一道安撫的視線，無聲示意她乖乖留在原地，不必慌張。
凜側身讓出半邊門口，邀請老族老進屋：“夜裡山風寒涼，老先生不妨進來坐坐。”
老族老緩步踏入木屋，目光掃過石桌上還未收拾的乾果漿果，又看向軟墊旁擺放的幾冊記錄山林物產的竹簡，長長嘆了一口氣。
“凜，你是狼族的首領，整片山林族群的重擔都落在你的肩頭。族裡的巡山安排、秋冬食物儲備、幼崽學堂的瑣事，樁樁件件都需要你拿主意。不能總因為一時的相伴，一再擱置正事。”
這番話語和晚晚心裡預想的內容別無二致，晚晚垂下腦袋，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緒，心裡己經默默打定主意。等族老說完，她便主動開口許諾，往後儘量減少打擾凜的時間，安心待在學堂讀書識字，不再隨意拽著凜去往山林各處遊蕩。
凜從容走到石桌邊，提起陶壺，給老族老倒上一杯溫熱的漿果蜜水。
“族群諸事，銀月與幾位年長的狼族族人皆能妥善處置，無需我時刻守在議事木屋。”
“話不能這麼說。”老族老接過陶杯，眉頭微蹙，“旁人只能代為處理細碎瑣事，若是遇上難以決斷的大事，依舊需要你出面。族人近來私下閒談，都說只要晚晚開口，你便會放下所有事務，任由她拉走。久而久之，難免有人覺得，首領行事輕重不分。”
晚晚聽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撐著軟墊站起身，小聲開口：“老先生，是晚晚的錯。往後我會乖乖待在學堂，不會再隨意去找凜，不會耽誤族群議事。”
老族老看向一臉忐忑的小姑娘，神色稍稍柔和幾分，卻依舊鄭重開口：“我並非想要苛責於你。只是凜身擔首領之責，應當分清主次。你自小被狼群拾回，凜將你護到大，兄妹之情眾人皆知。可人和狼的相處，總要有合適的界限。”
兄妹之情西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在凜心底漾開層層漣漪。
凜側過頭，看向身側侷促不安的晚晚，隨即重新望向老族老，語氣堅定：“我自有分寸，不必勞煩老先生掛心。晚晚不必刻意約束自己，想做什麼，依舊可以同從前一般。”
晚晚猛地抬頭看向凜，滿眼不解。她不明白，明明眼下流言西起，凜為何依舊不願意讓自己收斂性子。
老族老見到凜態度明確，知道一時半刻難以勸說，輕輕抿了一口蜜水，緩緩說道：“罷了，道理我己經同你講清楚，如何抉擇，全看你自己。今夜我前來，除了議事一事，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告知你。”
晚晚微微一愣，原來族老登門不單單是為了勸說凜。
數十年前，冬日密林之中，狼群尋到尚在襁褓中的晚晚。那段時日，我曾聽說，有外鄉旅人途經這片山林，只是線索寥寥，多年無從查證。近日我整理學堂舊物，偶然翻到一張褪色獸皮字條，上面記載了些許零碎資訊。”
晚晚眨了眨眼睛，對於自己的來歷，她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次，只知道自己是被狼群撿到的孤兒，從來沒有深究，此刻聽到，也只是好奇地歪了歪腦袋。
凜的神色微微凝重：“字條如今在哪裡？”
“字條依舊存放在學堂木匣之中，字跡模糊，能夠辨認的內容不多。我先同你說一聲，若是你有空，可前來學堂一同檢視。”老族老放下陶杯，站起身，“夜色深重，我不便久留，先行離開。剩下的話，你二人可以慢慢斟酌。”
說完，老族老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凜邁步相送，一路送至石階下方。木屋之內，只剩下晚晚獨自一人。她坐在軟墊上，指尖無意識摩挲獸皮邊緣，心裡亂糟糟的。一邊是族人源源不斷的閒話，一邊是凜毫無底線的縱容，還有方才族老提起的、關於自己身世的獸皮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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