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重複這五個字，任由話語一遍遍叩擊層層緊繃的心防。
長久以來，他習慣性站在守護者的位置，預先設想分離的結局，默默做好目送她遠行的準備。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他同樣擁有選擇留住她的資格。
暮色緩緩浸染群山，白日清亮的天光一點點消退，灰藍色夜幕籠罩整片狼山。
凜再也無心處理堆積案頭的部族文書。他縱身一躍，踏上木屋後方高聳的屋頂。
厚厚積雪鋪滿原木屋面，寒意透過衣料滲上來，刺骨冰涼。他席地而坐，抬眼望向天際緩緩升起的冷月，清冷月華傾瀉而下，鋪滿茫茫雪原，西下安靜寂寥。
漫漫長夜就此開啟。
他靜坐在屋頂，目光遙遙投向山下錯落排布的屋舍，視線長久定格在晚晚居住的小院。窗欞透出一盞柔和燈火，隱約能夠看見少女來回走動的淺淡剪影。
遙遙望著那一點暖意，無數回憶紛至沓來。
初次相遇，少女孤零零倒在冰冷山林，氣息微弱；帶回狼山之後，她怯生生跟在身後，小聲喚他鍋鍋；三年前春日廊下，她捧著剛編好的手繩，雙眼亮晶晶遞到他面前；大殿對峙之時，她眼眶泛紅，忐忑質疑自己會不會淪為聯姻交易的籌碼。
一幕幕畫面交替浮現，溫柔與酸澀交織纏繞。
從前他總以為，保持現狀、默默守護便是最好的結局。可青嵐提親這場風波，撕碎了虛假的安穩。意外與抉擇永遠無從預判，倘若繼續保持沉默隱忍，或許某天，他會徹底失去擁有她的機會。
銀月那句“那就別放”，不斷在腦海迴響。
不必預設別離，不必自我壓抑。
若是本心不捨，便不要再琢磨如何放手，試著坦誠心意，告訴晚晚，他不願她奔赴任何人身邊，只想留她長久守在狼山，守在自己身側。
月色流轉，星子沿著軌跡緩慢移動。孤寂長夜靜靜流逝，天邊漸漸泛起淺淡的魚肚白。破曉時分，山間升騰起白茫茫的晨霧，籠罩連綿山林。
凜自積雪的屋頂起身，久坐之後西肢寒涼。一夜鬱結的思緒慢慢沉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清晰篤定的決意。他整理微亂的衣袍，邁步朝著晚晚的院落走去。
小院晨霧朦朧，氤氳不散。
晚晚一早便起身，坐在廊下整理各色獸線。昨日大殿那場對峙過後，心中疑問懸在心頭，輾轉半宿，首到後半夜才淺淺入眠。
她反覆回想凜那句毫無道理的“不為什麼，就是不準”，還有爭執關頭，他情緒失控悄悄冒出的狼毛。她隱約察覺凜藏著深重的私心，卻始終無法確定，這份私心究竟意味著什麼。
石板路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晚晚立刻抬頭望去。
凜穿過繚繞晨霧走到廊前，清雋眉眼褪去昨夜所有掙扎沉鬱，只剩下認真與篤定。
往日相見，他總會先關切她睡眠、詢問晨間膳食。但今日，凜省去所有寒暄客套，目光穩穩落在她身上，開口便是醞釀整夜的話。
“我不放你走了。”
短短六個字，音量平穩，卻重逾千鈞，穿透晨霧清晰落入晚晚耳中。
晚晚猛地怔住，握著獸線的指尖驟然停頓，澄澈眼眸微微睜大，一時間沒能消化這句話承載的分量。
她靜靜凝望著凜深邃認真的雙眼，愣神片刻，唇角慢慢向上揚起，笑意一點點蔓延開來，最後彎成一輪皎潔柔和的月亮。
少女眉眼彎彎，嗓音柔軟輕快，帶著獨有的溫順：“我也不走啊。我本來就是鍋鍋撿回來的，哪裡有自己走掉的道理。”
自始至終，她從來沒有想過離開狼山，從來沒有想過離開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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