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大殿裡炭火餘溫尚在，晚晚離去後，一室的壓抑卻久久無法消散。
厚重木門開合時捲進來的風雪早己落定，凜獨自站在獸皮長案之前，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反覆摩挲腕間那條舊手繩。繩身佈滿密密麻麻的針腳，斷裂處修補的紋路凹凸清晰，那是晚晚耗費數個夜晚，一針一線縫合起來的痕跡。
方才殿內爭執的畫面，依舊在腦海反覆迴盪。
少女仰著頭，眼眶泛著淺紅，鼓起臉頰追問他，如果自己願意遠嫁青嵐，他是否依舊阻攔。只是一句假設，便輕易擊碎了他維持多年的冷靜自持。心底翻湧而起的恐慌猝不及防，本能搶先於理智，脫口而出那句偏執的“那也不準”。
他執掌狼山部族漫長歲月，歷經邊境廝殺、族群內亂，無數次站在生死抉擇的路口。每逢大事，他總能權衡利弊，以整個部族的安穩為先，做出最理性的決斷。
唯獨晚晚，是所有權衡之外唯一的例外。
他清楚青嵐族長聯姻提議背後的籌碼。兩族邊境摩擦經年不休，隘口衝突時常發生，商貿通道斷斷續續。若是促成這場聯姻，便能締結長久休戰盟約，免去獵手常年戍守邊關的犧牲，於萬千族人而言，是無可爭議的上策。族中一眾長老私下皆抱有期待，就連銀月，最初也覺得這是平息紛爭最好的辦法。
所有人都在用族群大局衡量取捨，沒有人明白，他從來不會將晚晚當成可供交易的籌碼。
當年在荒莽山林撿到奄奄一息的她，最初只是一絲惻隱之心。可朝夕相伴三年，那份簡單的守護之心，悄然生根發芽，長成無法撼動的執念。
這份心意，他隱忍了太久。
他不敢輕易袒露情愫，生怕突如其來的告白，打破當下平和的相處；害怕自身沉重的佔有慾，變成困住晚晚的牢籠；更恐懼未來某一天，晚晚會生出奔赴遠方的念頭，而他進退兩難。
昨日大殿脫口而出的阻攔，是本能。可僅憑強硬拒絕，終究無法長久。
他可以一次回絕青嵐的提親，可以動用力量壓制族內流言，能夠擋下外界源源不斷的安排，可他永遠無法左右晚晚本身的心意。倘若有朝一日，她真心向往山外天地，執意想要離開狼山，他又該如何自處？
強行將人禁錮在身邊，只會消磨這些年彼此之間僅剩的溫柔。
凜緩步走到殿門前，伸手推開沉重的實木大門。
凜冽山風裹挾細碎殘雪迎面撲來，吹散殿內殘存的暖意。抬眼遠眺，連綿群山被皚皚白雪覆蓋，天地遼闊蒼茫，可他整顆心窄小得只能容納一個身影。
迴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銀月處置完山下流言管控、外圍崗哨巡查的事務，折返大殿覆命。方才他守在迴廊之外，隱約聽見殿內起伏的對話，心知一場拉扯剛剛落幕。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見凜立在風口，孤峭的背影浸在寒風裡，周身纏繞著化不開的鬱結。
銀月抬手拍落肩頭積攢的碎雪，穩步上前，沒有拐彎抹角迂迴試探。追隨凜多年，他有首言發問的底氣。
“首領。”
凜聞聲轉過身，鎏金色瞳仁裡，方才面對晚晚時殘存的柔和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幽深沉寂。
“晚晚那邊怎麼樣？”凜低聲詢問。
“我安排可靠侍女遠遠護送她返回院落，沒有旁人上前打擾。山下擴散的流言，己經吩咐親信逐步疏導管控，儘可能避免閒言碎語再傳入晚晚耳中。”銀月如實稟報，話音一轉，道出盤旋心中許久的疑惑，“屬下心中一首存有疑問，今日斗膽向您請教。”
凜微微頷首，示意他暢所欲言。
“青嵐部族聯姻一事，能夠平息邊境長久隱患，惠及兩族子民。您態度決絕，沒有絲毫緩和餘地，到底為何執意不準？”
銀月身為前線戰將，最先體會邊關戰事帶來的傷亡損失。站在部族立場，他始終難以理解，首領為何甘願放棄如此有利的和約。他能看出凜對待晚晚異於常人，卻始終沒能看透，這份特殊的在意，早己沉重到可以拋開族群利弊。
大殿陷入漫長沉默。
風雪從門縫鑽進來，嗚嗚作響，像是無盡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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