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邈猶豫了一瞬,仍梗著脖子嘴硬道:“正是!末將本就打算套出底細,便將其拿下,又豈能讓那些話漏出去半句?”
“你倒真是思慮周全。”李嘉言嗤笑道。
賀邈剛要再辯,郭元振上前一步截住話頭:“賀邈辜負聖恩,喪盡臣節,老臣懇請殿下從嚴懲處,以肅軍法。老臣御下不嚴,出此紕漏,請殿下一併責罰。”
賀邈瞠目望向郭元振,咬牙恨狠道:“好一個郭大都護,棄車保帥做得可真乾脆!我方才說的句句是實,大都護背地裡抱怨過幾許,自己心裡沒數麼!”
“行了。”李嘉言沉下臉:“攀扯旁人,可減不得你半分罪責。”
她說罷朝簾外厲聲喝道:“來人!”渾英帶著幾個兵士應聲而入。
兩人上前欲架起賀邈,他卻用力一掙扎,將二人甩開了去,又整了整衣衫冷聲說道:“不勞,我自己會走。”
他挺直了脊背,在眾人的注視下盎然而出。娑臘卻是兩腿發軟,被人連拉帶拽地拖了出去。
李嘉言搖了搖頭,望著還在晃動的門簾嘆息道:“軍紀廢弛至此,看來是該好生整飭一番了。”
郭元振一揖到底,啞聲答道:“老臣自當率安西上下,聽憑殿下差遣。”
賀邈在副都護的位子上坐了十幾年,原本親故遍地,根脈盤錯,可郭元振一拍板,便再沒人敢替他周旋。
除了“通敵”被公主親自抓了現行之外,私販兵器一案,庫吏孫十二和親兵趙黑子也先後鬆了口。原來舊兵器以廢料一名出倉,已做了不知多少年,每月兩車,借官賣夾帶出城,轉手賣與安西諸羈縻部及過路胡商,所得銀錢五成入了賀邈私庫,餘下分潤一干同黨。
往細處查了去,竟又牽出一樁人命舊案。
兩年前,斥候隊老兵沈阿滿無意間撞破“廢料”真相,還沒來得及告發,便被反咬一口,扣了擅離哨位、私通胡商的罪名,捱了八十軍棍之後沒能扛過去。
張宴小他六歲,當年新入軍時頗受他照應,二人十分親厚。沈阿滿出事之後,張宴求告無門,這才忍辱負重,主動投入賀邈帳下。
他先編了一套受沈阿滿欺凌的說辭,又對賀邈曲意逢迎,百般討好。旁人皆道,雖說賀都護男女不忌,可只有張宴才是他的心頭好。殊不知兩年下來,小郎君早已將他門下人脈銀錢摸了個清楚,只是苦於安西上下官官相護, 遲遲找不到申冤的機會。
直到公主殿下駕到。
幾樁案子審了數日,最後定了賀邈三宗大罪:私販兵器以資敵,構陷部下濫殺無辜、勾連外番洩露軍機。按唐律,任意一樁便是不赦之死罪。
賀邈被斬於龜茲西市,首級懸于都護府轅門外三日,以儆效尤。同黨之中,孫十二、趙黑子經受私販,與化外人交易兵器,按律處絞。餘下受過賀邈賄賂、知情不舉的中下層官吏,則由郭元振按等懲處,重者除名,輕者降黜。
安西上下為之一肅,原本對公主陽奉陰違、藉故推諉的,從此不敢有半點輕慢。
沈阿滿自然被平反,追贈果毅校尉,張宴則留在了公主帳下。他是重情重義之人,從此誓為公主赴湯蹈火,任其驅馳。
……………………
其實排兵佈陣這些軍務,再繁難也有章法可循,倒是上上下下那些人心算計,把李嘉言拖得精疲力盡。事不累人,人累人,這一條她在現代職場裡早領教過,隔了一千多年的大唐官場也分毫不差。
如今這些總算料理停當,她才能一門心思盯著西邊那一仗。
臨去疏勒前,李嘉言和郭元振把龜茲城防又從頭到尾檢視了一遍。主力西移,龜茲作為安西首府,也決不能出岔子。
二人沿城牆看下來,又巡視了城外戍堡,回到都護府的住處已是亥時將近。
一整日的風沙,李嘉言只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乏。文七娘幫她卸甲解發,換了鬆快的衣裳,又絞了熱帕子遞過來。
她餘光瞥見文七娘神色不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蹙眉問道:“怎麼了?是出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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