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七娘嚇了一跳,瞧了眼濺了一地的水,又覺得這當口還是先去叫人要緊,便匆匆應下,轉身出門。
院子裡被夜風一吹,文七娘心裡開始有些發虛。
她說不清自己是怎麼想的,怎麼就敢告魏郎君的狀。他一向為人和善,這陣子卻不知是怎麼了,處處擠兌張宴,當真有些過了。她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看著張宴跪在大風地裡抄一整日他看不明白的文書,心裡實在不是滋味,才在公主面前提了一句。
可這會兒公主眼瞅著要發火,真要叫魏郎君去挨訓領罰,她還是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傳完了話,她還是添上了一句:“殿下今日動了氣,郎君當心些。”
魏瑄倒是神色淡然,平靜地說了句“多謝娘子提點”,便再無旁的話。
領了魏瑄到門口,文七娘便識趣退下,往外走時正撞見在內院當值的渾英。
二人對視一眼,渾英先低聲開了口:“郎君是吃錯藥了麼?明擺著在找茬。這下好了,惹惱了殿下,還不知要如何收場。”
文七娘也搖頭嘆氣:“誰說不是呢,這節骨眼上,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鬧得大夥兒都不安生。”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嘀咕著,屋內突然傳來咣噹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砸在地上,公主的中氣十足的聲音緊接著便穿門而出,隔著幾丈遠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魏瑄,你失心瘋了麼?你不為我分憂也就罷了,倒要憑空尋出事端來!如此不識大體,我留你何用?!我就是太縱著你了!”
裡頭公主的怒斥一聲高過一聲,廊下幾個衛士面面相覷。
渾英忙壓著嗓子低喝道:“都退到外面去,守好院門便是,誰也不許在這兒支著耳朵!”
院子深處的內室裡,李嘉言一面高聲罵著,一面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嘈雜的腳步聲過去,院門吱呀一聲,四下裡終於靜了下來。
她又等了一息,確認渾英已經清場,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罵到一半的話也嚥了回去,頹然坐回到榻上去。
“難為你了。”李嘉言揉著眉心說道:“快起來坐吧。”
魏瑄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輕輕搖了搖頭道:“殿下言重了。張宴再願意配合,臣也心有慼慼,只是比起殿下要擔的,這實在算不得什麼。”
李嘉言沒有接他的話,只盯著案上跳動的燭火,沉默良久才道:“我明日就要啟程去疏勒,三日後你也要隨娑臘動身……你真的有把握麼?”
“變數太多了。”說到此事,李嘉言又絮叨起來。娑臘未必可信,娑葛反覆無常,遮弩更是見利忘義之人,加上沿途遊騎出沒,若一著不慎……
這些話倆人早議過不知多少次,可事到臨頭,她一條一條數著風險,越想心裡越沒底。
“不會有事的。”魏瑄抬起眼來看著她:“殿下把郭元振留在龜茲鎮後,自己親赴疏勒,以身為餌,臣又有什麼可退縮的?”
李嘉言愣了一會兒,突然自失一笑道:“這原就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她帶著軍功和兵馬回長安,沒人再能輕易動她分毫;賭輸了,便是馬革裹屍,埋骨他鄉。
雖然早把李隆基這最大的威脅丟去了洪州,可她時間實在不多。若手中沒有刀兵,到李顯賓天的時候,誰又知道會發生什麼?想要安樂公主死的,可不止李三一人。
她沉思著,魏瑄卻突然離座,在她腳邊跪了下來。
“殿下不必憂慮。”他抬起頭來看著她:“臣原本就是賭徒,一直都是。”
第58章 58、為報傾城
魏瑄仰頭望著她。
她散著發,褪了白日的章服,是他許久沒有見到的鬆弛模樣,可惜燭光只照亮了半張臉,另一半卻隱在陰影中,怎麼也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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