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一場,嘴倒是養刁了。”他笑著說道:“廊下食那口大鍋煮出來的,實在咽不下去,不如還去崇仁坊那家餺飥?這回我做東?”
“正好。”裴耀卿一口應下:“好久沒去了。”
兩人照例在最裡頭的隔間坐下,魏瑄隨口問了幾句漕運上的事,裴耀卿撿著要緊的答了。
新法已經見了真章。江淮的糧米到了砥柱下游便卸船入倉,車馬馱著從陸路翻過險段,水路運到渭水再換船西行。今年頭一批糧,已經穩穩當當進了長安的糧倉。
“折耗核下來不過兩成。”裴耀卿說到這裡,不由得露出笑意:“比你當時估算的還要好些,歲省十萬貫不是虛數。”
他說著又感嘆道:“說到底,還是殿下親自下灘頭的功勞,我們不過按圖施工罷了。”
魏瑄順著話頭接道:“憑這些實打實的功業,殿下為儲,原是眾望所歸。可惜有的人啊,死守禮法不顧大義,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他又狀作隨意地補了一句:“我聽說,近來舉溫王的倒多了起來?”
“這有什麼稀奇?”裴耀卿只顧吃湯餅,頭也不抬:“上千份封章,什麼名字寫不出來?還有人舉長寧公主呢。”
他喝了幾口湯又道:“你放心,這儲位必定落在安樂公主殿下身上,不用問的事。”
“說得是。”魏瑄放下手裡的湯匙:“聖人既令百官各上封章,舉哪位殿下都是各憑本心,旁人也說不出什麼。只是……”
他突然話鋒一轉:“這些舉溫王的封章,多是我阿翁的門生故吏吧?是不是有這回事?你告訴我。”
裴耀卿剛夾起一筷子菜,只好先放進碟子裡,皺眉說道:“封章密奏,直入宗正寺,誰舉了誰我又如何得知?外頭閒話什麼樣的都有,你怎麼還真往心裡去啊。”
“煥之。”魏瑄沉了臉道:“今日衙門裡,零零碎碎我已聽到了不少。我當你是朋友,你又何必要瞞著我?我不過是不想讓殿下難做罷了。”
裴耀卿與他對視半晌,長嘆一聲道:“好,我告訴你,不過要先說好了。”
他一根一根伸出手指頭:“其一,殿下既沒與你說,自有她的道理,這一層你自己掂量;其二,我說了,你可不要自作主張,出了亂子你我都擔待不起;其三,出了這道門,這話就不是我說的,你可不要害我。”
“一言為定。”魏瑄肅然道。
裴耀卿這才撿著要緊的說了。一面是一大幫太學生把公主堵在皇城門外,跪呈表文;另一面是魏宅近來車馬盈門,確有串聯之事——說到底,魏公也沒打算瞞著誰。
魏瑄聽著,只覺得血往腦門上湧。怪不得那些人說“兩頭下注”!如今他倒成了紮在殿下身上的一根刺了。兩年過去了,他原以為祖父已經認命,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也算安穩,誰知他竟為了那點私心執念,要把所有人往泥潭裡拖!
魏瑄從懷裡摸出一把錢,往桌上一放,起身便往外走。
“後晌幫我告個假。”他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裴耀卿慌忙追了出來,一把拉住了他:“你要去哪?”
“處理家事。”
“守正,你別衝動!”裴耀卿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此事自有殿下……”
“不要叫我守正!”
魏瑄大喊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掙,竟把裴耀卿甩得踉蹌了一步。
他卻只解了韁繩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魏瑄一路上埋頭催馬,不多時便到了魏府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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