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瑄等了許久,門裡卻毫無動靜,他正要抬手再砸門,卻見一輛舊犢車緩緩而來,在門前停住。
車簾掀起,下來一位鬚髮花白的葛袍老者。魏瑄認得這張臉——國子司業褚無量,朝會上遙遙見過幾面。
褚無量下了車,整了整衣冠,便揹著手朝門前踱來。他走得極慢,便走便搖頭晃腦,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在推敲哪段經義,眼看一腳要踏上臺階了,才驀地回過神,發覺階前還立著個人。
他茫然地頷首致意,剛要錯身而過,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魏……魏郎中?!”
“褚司業,晚輩有禮。”魏瑄長揖到底,禮數週全:“司業這是來探望家祖?”
褚無量忙把那捲書往懷裡攏了攏:“正是,正是。老夫聽聞魏公抱恙,特來探視,順道歸還早年借閱的書。”
“司業有心,晚輩代家祖謝過。”魏瑄點了點頭,方又嘆道:“如今這時節,司業這樣的人,實在難得了。旁人一份封章,先要造出聲勢來,遞帖赴宴,四處奔走,生生把聖人求言的誠心,變成了結黨的營生。哪像司業,為的不過是故人舊誼、聖賢學問。《論語》有云,君子群而不黨——晚輩今日算是親眼見著了。”
褚無量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乾咳一聲道:“魏郎中此言……言重了。公議立儲,國本所繫,乃天下第一等的大事。聖人既開言路,同僚故舊之間走動走動、切磋商議,原屬常理,亦是人臣本分。串聯結黨云云,萬萬說不得。”
“正是這個理!”魏瑄立時介面:“是晚輩失言了。既如此,晚輩斗膽,正好同司業切磋一回。”
他望著褚無量,客客氣氣地問道:“敢問司業的封章,舉的是哪位?”
不等人答,他自己先擺起手來:“是我多餘一問,這還用說麼!聖人此制,實在是謙沖過甚,給足了臣下體面。此事原本無須議,為江山社稷計,立賢而已。放眼海內,賢者誰屬?”
魏瑄說罷,便笑吟吟地望著褚無量,等著他接下一句。
“這……”褚無量抖著鬍子,半晌才字斟句酌地擠出一句:“封章密奏,本不當言。老夫所舉……但求上不負聖人,下不負平生所學,如此而已。”
魏瑄眼睛一亮,撫掌讚道:“說得好!司業平生所學,聖賢經義;經義所歸,立賢是從——我就說麼!”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街對面都聽得清清楚楚:“以司業之飽學明義,所舉必是安樂公主殿下,斷無二話!”
樹蔭底下有人撲哧笑出了聲,大門也突然開了一條小縫。
“司業來得正好。”魏瑄側身一讓,抬手便把人往門裡請:“請隨晚輩一同進去,勸一勸家祖。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有些話,家中小輩說了不中聽,可司業是經義方家,您講的道理,他必定信服。”
褚無量手裡那捲書險些脫了手,還沒等他找出話來推脫,一聲怒吼從門內傳出:“……反了天了!他是特意回來氣死老夫的!!叫他進來——讓那孽障滾進來!今日閉門謝客,老夫要清理門戶!!”
第81章 81、雞飛狗跳
怒吼的餘音尚在繞樑,褚無量已經朝犢車挪了過去,敷衍地拱了拱手:“魏郎中,老夫,老夫衙中還有公務……”
魏瑄看著他身上的葛袍,又由衷地嘆道:“司業公務如此繁忙,來時還特意換下官服,唯恐擾了家祖清淨,您這份心……”
他話未說完,車簾已經放了下去,犢車走得比來時快了許多,緊趕著向坊口駛去。
魏瑄斂了神色,直起身來,大門已經洞開。他整了整衣襟,抬腳跨過了門檻。
前庭空蕩蕩的,侍從們都遠遠避到廊下,頭也不敢抬。
正堂中,魏元忠端坐主位,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拄著那根棗木柺杖,凌厲的目光盯著魏瑄。
魏瑄進了門撩袍便跪,額頭觸地,沉聲說道:“孫兒叩見阿翁。”
“老夫還道是誰,原來是魏郎中。”魏元忠冷哼一聲道:“大駕光臨鄙府,是為何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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