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幾日前就到了。疏中說,默啜傾師西去,欲趁十姓之地弗亂方定,侵擾一二。不想阿史那獻親率諸部迎擊,接戰數場,非但沒讓他討得半分便宜,反將他死死拖在了金山一線,一時進退不得。如此一來,漠南空虛,正是乘虛奪地,築城守之的良機。
只是這道奏疏,反對者甚眾,連從不表態的唐休璟都開了口,說兩漢以來皆以大河為限,憑河而守,如今越河於寇境築城,勞人費功且不提,更恐城成之日,終為賊虜所有。
李嘉言據理力爭。默啜南下,總會先在漠南牧馬料兵,去拂雲祠祭酹求福,養足了膘再過河。三城一立,烽堠相接,漠南便再沒有他歇腳的地方。
蘇瑰卻又接著駁道:“關中饑饉方過,西師剛還,兵馬疲敝。此時再大興土木於塞外,勞費不貲……實在是不妥。”
“勞費不貲?”李嘉言沉下了臉:“敢問蘇相,不貲是幾何?朔方今有鎮兵幾何?歲耗糧餉幾何?築三城,需用役夫幾何?幾月可成?這筆賬,蘇相可曾算過?”
“這……”蘇瑰乾咳一聲,捋了半天鬍子,到底沒能報上一個數來。
“本公主叫人細細算過。”李嘉言不屑地哼了一聲:“築城乃一時之費,城成之後,突厥不得度山放牧,朔方鎮兵可減數萬,歲省之費當以十萬貫計。孰輕孰重,請諸公掂量。”
蘇瑰還想再爭,李嶠便攔在了前頭,只說殿下所言深合機宜,不如就此擬狀呈進,請聖人裁斷。
散了政事堂,李嘉言又轉去了一趟甘露殿。李顯見了她忍不住笑,直說這點事還用裹兒親自跑一趟?阿耶還能不準?她忙道北疆干係重大,不敢不當面再叮囑一句。李顯笑呵呵地聽了,連聲應下不提。
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李嘉言往皇城外走,心中的快意壓不住。
這三座城立起來之後會怎樣,滿朝文武無人知曉,她知道。朔方自此數十年無大寇,省下的鎮兵錢糧,又能多養活多少百姓。
李嘉言回到公主府,已是掌燈時分。採蘭在二門迎著,滿臉掩不住的憂色。
“殿下……”她低聲稟道:“郎君未時剛過便回來了,臉色難看的很。奴婢瞧見他袖口上有血跡,便沒敢耽擱,立時叫了醫官來看。”
李嘉言的腳步停住了:“怎麼回事?醫官怎麼說?”
“醫官診完,說是怒極傷肝,氣逆血湧,所幸嘔的血不多,未傷根本。只是……”採蘭遲疑了一下才又說道:“郎君臟腑間餘毒未盡,經不起這樣的激盪……若再有下回,就說不準了。”
“藥已經煎服了,人這會兒剛歇下。”她又補了一句:“郎君沒說是為何事,奴婢也不敢多問。”
“你處置得很好。”李嘉言點了點頭,連衣裳都沒換,便徑直往魏瑄的院子裡去了。
裡間燈光昏暗,魏瑄閉著眼半靠在枕上,手裡的書覆在胸前。他顯然並沒有睡著,聽見動靜睜開眼,見了是她,撐起榻沿便要起身下地。
“殿下。”他的聲音有些微顫:“臣今日自作主張,請殿下降罪。”
李嘉言抬手便把人按回了榻上。
“躺著。”她在榻邊坐下,繃著臉道:“罪從何來?一五一十說清楚,我便恕你無罪。”
魏瑄垂著眼,只說自己從衙署裡聽到了那些閒話,一氣之下便去魏府找祖父理論,於是起了些衝突。
“你沒捱打?”李嘉言皺起眉頭問道:“令祖的脾氣能放過你?”
“算是……沒有。”魏瑄搖頭:“家中那些僕役,如今也沒人敢動手。”
“算他們識相。”李嘉言冷哼一聲,隨即又嘆了口氣道:“我沒告訴你,就是怕你跑去跟你阿翁當面對峙——沒有必要,我在處理。”
魏瑄卻仍是搖頭:“話不是這麼說。這是臣自家的事,臣自去做個了斷,是本分。”
他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片遞了過來:“何況,今日也有旁的收穫。”
李嘉言展開來看,只見上面蠅頭小楷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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