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問過華州賈五郎,那矮個夥計請他稍候,自往後堂去了。魏瑄便在書架旁的條凳上坐下等待。
不多時又有門簾掀起,進來一個布衣素淨的年輕女子,徑直到櫃前問道:“聽聞貴肆新到了《歷科策問程文》,一部價錢幾何?”
“娘子來得不巧。”高個夥計兩手一攤:“昨日到的那批,已經被搶空了。”
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後日新抄的便能到。娘子先交一貫定錢,我便與您留上一部,餘下的一貫,到時再付即可。”
“這麼貴!”那女子驚道。
“如今這行情,抄手的工錢都翻倍了。”那夥計撇了撇嘴道:“您不買,有的是人買,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女子垂下眼沒有接話,從袖中掏出一個布包掂量許久,最終還是放棄了,又轉而問道:“那有單題的舊抄嗎?”
夥計從書架角落抽出一卷撣了撣灰:“這個三十文。只是光有題沒有文,娘子買回去……”
“就要這個。”不等夥計再勸,那女子已經數出三十文放在了櫃檯上。
魏瑄在旁聽著,遲疑少頃,還是開了口:“娘子若有《漢書》,取食貨、溝洫、刑法諸志,一題一題自設對策,勝過背熟十部程文。”
“多謝指教。”那女子頷首謝過,又多問了一句:“郎君也應舉?”
“我娘子應舉。”魏瑄笑道:“我替她跑腿罷了。”
女子將那捲舊抄攏進臂彎,斂衽一禮:“也願娘子今科高第。”說罷便轉身去了。
魏瑄目送那道背影出了門,忽然想起擱置已久的百業圖,如今該添一副新的了。
他正想著,卻見賈五郎滿臉堆笑地從後堂出來:“郎君久等。”
他朝櫃上那兩個夥計遞了個眼色,側身虛引:“櫃前不是說話處,郎君後堂請。”
魏瑄便喚過門外僱來的腳伕,把馱來的絹帛卸在後堂,打發他自去了。
絹帛點驗交割,賈五郎順手解開卷子掃了一眼——行裡的規矩,總得驗驗貨色。
他看了幾行,臉上的表情卻微妙起來,半晌才把卷子仔細收好,乾咳一聲道:“宅上娘子這卷……殿下看了,必定喜歡。”
那是自然,魏瑄心中暗想,面上卻只拱了拱手:“承足下吉言。”
賈五郎把文卷往袖中一攏,胸有成竹道:“少則明日,多則三五日,必上魏學士案頭。郎君只管靜候佳音。”
後晌,魏瑄回到崇文館坐館。
幾日未至,值房裡卻纖塵不染,文卷在案頭碼得齊整。校書郎潘珉聞聲而出,奉茶問安,殷勤得體——這份殷勤從前便有,魏瑄並未留意過,如今再看,卻顯得有些刻意了。
他一反素日的冷淡,溫言與潘珉聊了許久。過了兩日,潘珉果然循著這點熱乎氣湊了上來,拿著旁人的投卷說起好話:這卷經義紮實,那捲策論老成……魏瑄含笑一一應下,還揀了幾卷當面翻過,點評數語。
又過兩日,他在案頭看見了自己的《貞明賦》。前後四日,這買賣做得也算實在。
一來二去的,兩人熟稔起來,潘珉講話也愈加大膽。
這日他照例奉茶進來,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匣子,雙手奉上:“有個舉子隨卷附了些謝儀,旁的下官一概擋了,只這一笏墨,我想著學士案頭用得著。”
魏瑄接過來啟開匣蓋,只見一笏松煙墨臥在錦襯裡,烏沉沉地泛著紫光,墨面模印蟠螭紋,入手堅重如石,還透出一縷幽幽的麝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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