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驟然壓下來的。
不過轉瞬之間,方才還被黑霧遮蔽、灰白混沌的天光徹底沉底,濃黑的夜色如同潑翻的墨汁,從天際傾覆而下,死死罩住整座老宅。
沒有過渡,沒有黃昏,沒有落日餘溫。
陰陽徹底倒置,晝夜秩序崩毀。
自父親那句「邪術傳人歸來」落地之後,整片天地的規則,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篡改。
庭院裡翻騰沸騰的黑霧不再狂暴肆虐,卻變得愈發厚重、沉凝、死寂。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靜謐,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藏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殺機。
五代祖輩亡魂佇立在庭院各處,密密麻麻的殘缺鬼影一動不動,空洞漆黑的眼窩齊齊望向老宅門外的方向。
那不是畏懼。
是警惕,是憎恨,是積壓百年的怨懟在隱隱躁動。
它們生於這場養煞局,困於這場養煞局,當了百年棋子、百年養料、百年犧牲品。如今佈局者歸來,所有塵封的恨意與不甘,盡數被悄然喚醒。
我立在走廊中央,渾身被冰冷的陰氣裹覆,烏黑的長髮垂落及腰,絲絲縷縷纏繞西肢,將我牢牢困在這片陰煞之地。
體內的雙魂狀態徹底變了。
此前十八年,我與王雙眠是對峙、是拉扯、是你死我活的軀殼爭奪。她怨我佔她人生,我懼她奪我性命,雙魂互斥,永無寧日。
可此刻,兩股糾纏廝殺多年的意識,罕見地達成了一種詭異、冰冷、岌岌可危的共生平靜。
她不再碾壓我的意識,我也不再抗拒她的存在。
胸腔深處,她陰冷偏執的意念沉沉蟄伏,帶著百年未散的寒意與恨意,與我殘存的活人思緒遙遙相對,無聲共鳴。
【原來我們一首都錯了。】
【恨錯了人,怨錯了家,困錯了局。】
清冷的意念輕輕漫過我的魂核,沒有戾氣,沒有嘲諷,只剩無盡的荒蕪與悲涼。
十八年胎中囚籠,五代血脈獻祭,代代骨肉相殘,戶戶家破人亡。
所有人都以為是祖輩罪孽、血脈詛咒、天道輪迴。
到頭來不過是外人手中一場精心謀劃的百年養煞棋局。
我們是棋子,是養料,是用來溫養邪術、鑄就術法根基的犧牲品。何其可悲,何其荒誕。
我微微垂眸,視線穿過層層垂落的黑髮,落在不遠處的父母身上。
父親依舊抱著氣息衰敗、渾身冰寒的母親,穩穩立在庭院寒霜之中。
夜色籠罩之下,他挺拔的脊背顯得孤絕又僵硬,周身微薄的活人陽氣在無邊黑霧裡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潰散半分。
他是此刻這個徹底崩壞的家裡,唯一清醒、唯一抗爭、唯一還在尋找生路的人。
也是唯一,觸碰到百年棋局真相、敢於首面幕後術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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