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城的夜,己經沒有晝夜之分。
自地底千年陣紋徹底甦醒、幽術蔓延全城的那一刻起,這座城池的天道時序便被生生篡改。純陽退散,陰煞為主,陰陽顛倒的規則籠罩每一寸土地,人間的晨昏、晝夜、明暗、對錯,盡數淪為虛無泡影。
狂風捲著濃稠如墨的黑霧,在荒蕪的戰場之上瘋狂肆虐。
遠處街巷的蟲潮廝殺仍在繼續,簌簌不絕的千足摩擦聲,是這片煞域永恆不變的底色。玄門修士的慘叫、術法破碎的轟鳴、陰氣侵蝕血肉的滋滋聲響交織纏繞,揉碎了最後一絲人間安寧。
正邪混戰早己不再是兩大派系的博弈,而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屠戮。
正統玄門的浩然正氣,在傳承千年的幽術禁術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金色靈光層層破碎、湮滅,無數修士重傷倒地、經脈盡廢、道心崩塌,曾經斬鬼鎮煞的無上道法,如今連自保之力都蕩然無存。
黑袍邪術師靜立黑霧中心,冷眼俯瞰著潰敗的正道陣營,無悲無喜,無動無念。於他而言,這些世代與幽術為敵的玄門人,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對手,只是千年棋局運轉中,用來磨礪煞脈、盤活大局的犧牲品。
全場唯一的變數,唯一不受棋局完全掌控的存在,始終是立於風暴中央的我。
是我這具獨一無二、承載陰陽雙魂、鎖死千年胎債、貫穿整盤大局的血肉軀殼。
夜風刺骨,浸透神魂,我僵硬地佇立原地,渾身肌肉經脈都處在極致的撕裂劇痛之中。
這是一種遠比肉身傷殘、術法反噬更恐怖的痛楚——神魂分裂之痛。
此前百年共生、日夜制衡、彼此糾纏、相互囚禁的雙魂羈絆,在今夜徹底崩裂,斷得乾乾淨淨,再無一絲粘連回旋的餘地。
我的軀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呈現極致的割裂狀態。
左半身膚色溫潤白皙,帶著凡人鮮活的溫熱肌理,經脈流轉著我固守半生的人間執念,澄澈乾淨,不染半分煞穢,是我窮盡一切想要守住的人性、煙火、尋常與良知。這半邊身子,屬於王念,屬於那個從小懼怕老宅陰煞、揹負家族胎債、渴望平凡餘生的普通女孩。
右半身早己徹底被暗沉的幽術紋路覆蓋,漆黑的脈紋如同無數細密的蠱蟲,紮根骨血、縱橫交錯、蠕動蔓延,冰冷刺骨的煞力順著每一寸肌理奔騰暴走,帶著跨越千年的怨戾、偏執、殺伐與漠然。這半邊身子,屬於雙眠,屬於這具軀殼裡沉睡百年、隱忍蟄伏、被宿命囚禁千年、被人間虧欠萬世的陰煞本源。
一軀兩分,涇渭分明,黑白對峙,水火不容。
不再是往日那般溫柔拉扯、冷戰制衡、虛假共生的內耗博弈。
是徹底的立場決裂,是生死對立的宿命廝殺。
識海之中,早己不復往日的靜謐糾纏。
曾經雙眠的低語,或是溫柔蠱惑,或是陰冷試探,或是沉默蟄伏,哪怕爭執拉扯,也始終留著一絲同源共生的羈絆。我們共享一具血肉,共擔一世因果,共扛百年胎債,明明是兩個獨立的魂魄,卻被血脈宿命死死捆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法分割,無法逃離。
可此刻,我的整片識海,被兩股極致對立的力量硬生生劈成兩半。
一半澄澈空明,固守本心,是我絕不妥協的人道執念。
一半漆黑沉淪,殺伐滔天,是她掙脫桎梏的煞道宿命。
兩道神魂之力瘋狂對沖、碾壓、碰撞,掀起識海之內毀天滅地的風暴。神魂碎裂的劇痛,遠比肉身凌遲更要刺骨百倍,它侵蝕我的神志,撕裂我的記憶,篡改我的執念,試圖將我百年的堅守、半生的掙扎,盡數碾成飛灰。
我死死咬著牙,舌尖滲出血腥,憑藉最後一絲清醒的神志,苦苦支撐著瀕臨潰散的軀殼。
我聽見自己心底執拗的吶喊——我要救人,我要護城,我要破局,我要撕碎先祖留下的千年騙局,我要終結這場無休無止的胎債輪迴,我要讓青川千萬無辜凡人,逃離淪為煞料的宿命。
這是我的道,我的執念,我的逆局之路。
而雙眠的聲音,不再是依附、不再是隱忍、不再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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