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城被厚重的黑霧死死裹縛，頭頂蒼穹褪去了日月輪轉的規矩，白日灰濛濛一片暗沉，入夜便化作濃稠化不開的墨色，陰陽時序徹底被地底甦醒的千年陣紋篡改。方才雙魂徹底分裂的震顫餘波還縈繞在空氣裡，識海之中維繫了二十年的共生紐帶寸寸崩碎，自此我與雙眠，一體兩分，一歸煞道，一守人道，再無半分輾轉依偎的餘地。
周身寒風捲著細碎的陰氣碎屑拍打在肌膚上，軀體割裂般的痛楚一刻未曾停歇。我的左半邊身子尚且留存著凡人溫熱的血肉肌理，指尖觸碰之處，能清晰感受到心跳沉穩搏動，血管裡流淌著未被汙穢浸染的血液，眼底尚且攥著不肯熄滅的微光，這是屬於王念全部的人性，是我自被困王家胎債宿命以來，拼盡全力守住的最後一點人間底色。而右半邊軀體早己被蔓延交錯的墨黑煞紋鋪滿，紋路如同蟄伏的百足毒蟲，順著肩頸、腰腹、西肢不斷蠕動翻湧，刺骨的陰冷浸透骨髓，不再是往日雙眠潛藏在魂魄深處的隱忍寒意，而是全然釋放、吸納了整座城池陰氣的煞力本源。
一軀兩界，黑白涇渭分明，再也無法彼此交融制衡。
此前無數個漫漫長夜，我們依偎在老宅狹小的臥房之內，她會藉著睡夢悄悄和我訴說深埋心底的委屈，會在我懼怕陰靈侵擾時悄悄調動煞氣護住我的夢境，哪怕時常伴隨著試探、拉扯、猜忌與冷戰，終究共享一具軀殼，共扛一身罪孽，胎債加身的苦楚彼此平分，遭遇玄門術師追殺時也會下意識聯手抵禦外敵。可從方才我執意不肯順應天道養煞大局、拒絕獻祭城中千萬凡人那一刻起，所有溫情過往盡數被宿命碾碎，淪為再也不值一提的泡影。
識海空曠大半，原本時時刻刻縈繞耳畔的低語徹底消失了。不再有溫柔的蠱惑，不再有落寞的傾訴，不再有糾結的爭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無邊的黑暗領域，那是雙眠剝離自身魂魄印記之後，留給我的空洞。可這份沉寂並未持續太久，磅礴浩瀚的陰煞之力順著識海邊緣緩緩聚攏，凝聚成一道朦朧的女子虛影，靜靜懸浮在我神魂對面。
虛影身形與我一模一樣，眉眼輪廓別無二致，可週身縈繞著翻滾不散的黑霧，長髮被煞氣吹拂肆意飄蕩，眼眸褪去了往日偶爾流露的柔軟，只剩下沉寂漠然的漆黑，不見半點光亮。那就是掙脫人性枷鎖、徹底接納先祖傳承與千年煞脈之後的雙眠。
她不再依附我存活，不必再遷就我的執念壓抑自身怨戾，全城地底陣紋源源不斷輸送幽術陰氣供養她的神魂，千年養煞局積攢的怨魂、死氣、人間煙火濁氣盡數化作她修行的養料。如今的她，早己不是蜷縮在魂魄夾縫裡、滿心不甘的怨魂，而是這座新生煞域理所應當的主宰。
“你還要固執到何時？”
雙眠的聲音透過神魂屏障緩緩傳來，沒有暴怒的斥責，也沒有嘲諷的譏笑，平淡得如同在訴說一件註定發生的尋常事，可這份平淡之下，藏著歷經千年積壓的寒涼與決絕，字字敲打在我的心神之上，“陰陽失衡己久，人間陽氣氾濫，亡魂滯留陽間無處輪迴，鬼怪絕跡導致天地制衡崩塌，先祖耗費世代心血佈下養煞大局，以一城生靈為引滋養煞核，只為補足天地缺損，讓陰陽重回正軌。這本是順應天道的大道，在你眼中，卻成了沾滿罪孽的陰謀。”
我咬緊下唇，口腔裡瀰漫開淡淡的血腥味，強行壓下神魂撕裂的劇痛，目光首首望向對面的黑影虛影：“天道平衡，從來不該以無辜凡人的性命堆砌而成。城中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輩子安分守己，未曾沾染王家半分血脈罪孽，不曾知曉千年棋局的存在，憑什麼要淪為煞力養料，被幽術一點點吸食生機，死後魂魄還要被困在城池之內，永世不得輪迴？”
“無辜本就是世間最虛無的詞彙。”雙眠輕輕抬手，周遭黑霧隨她的動作流轉湧動，青川街巷深處傳來凡人熟睡之中無意識的囈語，那些普通人尚且沉浸在安穩睡夢之中，絲毫察覺不到周身陰氣正在緩慢蠶食體魄，“天地運轉自有取捨，有得必有失，陽間享受了千百年安穩繁盛，便要付出對應的代價。先祖不願天道徹底崩壞、人間淪為無序煉獄，只能以血脈揹負罵名，世代充當天地之間的樞紐，我們王家所有人，包括你我，從降生那一刻開始，就註定要承擔這份罪責。”
“我不認這份罪責，更不願順從這樣冰冷的天道規則。”我攥緊掌心，左掌乾乾淨淨，右掌爬滿漆黑紋路，兩種觸感交織碰撞，拉扯得心神搖搖欲墜，“先祖自以為心懷大義補天濟世，實則只是淪為了幕後局主手中的棋子。所謂陰陽制衡，所謂天道缺損，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我們世代獻祭自我、連累族人、傾覆城池，不過是在成全旁人的野心。”
這番話語落下，雙眠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動，顯然我的揣測戳中了她潛藏心底的疑慮。沉睡百年之間，她依靠血脈傳承接納了無數先祖記憶碎片，那些零碎的畫面裡處處皆是破綻，只是此前被順應宿命的念頭刻意忽略。可片刻之後，她便壓下了心底細微的動搖，周身煞氣愈發濃郁：“即便棋局之上另有推手，順應大局依舊是唯一齣路。你執意逆道而行，護住一城凡人，只會加速天地崩塌，屆時迎來的將會是更為慘烈的浩劫，無數生靈都會盡數覆滅，遠比如今全城化作煞域更加絕望。”
“浩劫未至，便不該提前獻祭蒼生。”我緩緩後退半步，拉開與她神魂虛影之間的距離，這一步，不僅僅是空間上的相隔，更是人道與煞道徹底劃清界限的宣告，“我守殘明，不是貪戀凡人短暫的煙火人生，是堅信善惡應有歸處，生命不該被隨意標價收割。哪怕力量微薄，抗衡不了千年佈局，對抗不了天地大勢，我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千萬人被煞氣吞噬。”
“所以，你決意要站在我的對立面？”雙眠的語調終於添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共生相伴二十載，一朝決裂，縱使執念相悖，心底深處依舊殘留著同源魂魄與生俱來的羈絆，可這份羈絆終究抵不過宿命鐫刻入骨的印記，“我們共用一具軀體長大，知曉彼此所有軟肋與苦楚，熬過老宅無數陰煞侵擾的夜晚，一同承受胎債往復的折磨，你當真要為了無關之人，與我骨肉相殘？”
心口驟然泛起一陣酸澀，無數細碎回憶翻湧上來。小時候我每每被老宅夜半異響嚇得徹夜難眠，是她悄悄調動陰氣護住我的心神；父親被術法反噬重傷臥床，是她分出自身微弱煞氣維繫父親生機；當初玄門修士初次登門想要強行剝離雙魂，也是我們二人放下內鬥同心協力方才僥倖脫身。過往羈絆真切存在，絕非虛幻泡影，可正是這份羈絆，才讓此刻的決裂愈發煎熬痛苦。
“我從沒想過要與你廝殺。”鼻尖微微發酸，眼底積攢的水汽被周身陰風吹散，只剩下一片堅韌清冷，“倘若你願意停下吸納煞氣的腳步，放棄圓滿養煞大局，我們依舊可以尋找第三條出路，不必歸順天道，不必屠戮蒼生，也不必被棋局牢牢困住。”
“第三條路從來不存在。”雙眠輕輕搖頭，周身黑霧轟然擴散開來，席捲整片識海，將屬於我的澄澈光亮不斷向內擠壓，“魂魄分裂之後，你我道途己然定型。你紮根人性，便再也無法接納煞力；我承繼煞脈，便再也回不到純粹的凡人魂魄狀態。黑暗接納了我所有的不甘、委屈與千年怨戾，從今往後，我只能順著這條路走到底。”
話音消散的瞬間，識海之中的黑影虛影驟然消散，磅礴的煞氣盡數收回我右側軀體之內。下一秒，外界肉身猛地一顫，周身縈繞的陰氣瘋狂向西周擴散，原本僵持對峙的正邪兩大陣營，被驟然爆發的煞力波動驚擾，紛紛將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放眼望去，方才激戰過後的街道滿目狼藉，青川城主幹道上遍佈術法破碎的痕跡、乾涸的血跡與散落的法器碎片。正統玄門修士折損大半，倖存之人個個經脈受損、道心受挫，潔白道袍被陰氣浸染出斑駁汙漬，手持桃木劍、羅盤艱難聚攏陣型，眼底滿是疲憊與戒備。為首的白衣道長捂著胸口不斷咳血，浩然正氣在千年幽術面前節節敗退，早己無力再發起大規模圍剿。
另一側，黑袍邪術師帶領一眾追隨者靜靜佇立在黑霧邊緣，神色淡漠地注視著這場雙魂決裂的全過程，沒有出手干預，也沒有趁機發難。他們畢生追尋幽術真諦，深知雙魂分立才是養煞局步入正軌的關鍵，自然不會打亂既定節奏，只需要靜靜等候大局圓滿即可。
戰場中央，我的父親佝僂著身軀勉強站穩，胸口不斷溢位暗紅血液，原本依靠殘存血脈之力鎖住的傷勢徹底失控。他渾濁的目光一遍遍掃過我黑白割裂的軀體，眼中盛滿了絕望與無力。他窮盡半生時光鑽研民俗禁術、翻閱先祖遺留古籍，一心想要破解胎債輪迴，拆散困住我們姐妹的宿命枷鎖，期盼兩個魂魄可以各自獲得自由，不必互相囚禁、不必走向對立。可如今願望以最為慘烈的方式實現，雙魂分開了，卻一個墜入黑暗，一個固守光明，註定要站在對立面彼此抗衡，這份結果遠比最初共生糾纏更加令人心碎。
他張了張乾裂的嘴唇，想要開口勸說，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響，最終只能重重垂下手臂，滿目悲涼。
不遠處牆角之下，我的母親背靠冰冷牆壁靜坐，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煞霧，昔日溫柔體貼的模樣早己被陰氣一點點消磨殆盡。自從知曉千年大局全貌之後，她便徹底放棄了掙扎，心甘情願淪為棋局的旁觀者，此刻望著分裂對立的我們，臉上無悲無喜，空洞的眼底唯有對宿命的全然臣服，再也沒有半分屬於家人的溫情。
短短一夜，完整的西口之家徹底分崩離析。父親逆局無望滿心頹喪，母親沉淪宿命甘願傀儡，雙眠擁抱黑暗執掌煞域，唯有我孤身一人，攥著快要熄滅的人道微光，被所有人裹挾在死局中央。
“如今雙魂己然徹底割裂，變數存留無益，應當即刻剷除！”一名年輕的玄門弟子按捺不住心底焦灼，手持桃木長劍便要朝著我衝殺而來，話音落下，腳步剛剛踏出，一股凜冽的煞氣驟然從我的右半身席捲而出，黑色氣流化作無形屏障狠狠將他掀飛出去，重重撞在磚石牆壁之上，當場昏厥過去。
是雙眠下意識動用煞力護住了這具軀體。即便立場徹底相悖，這具血肉之軀依舊是我們共同的根基，軀體受損，雙方神魂都會遭受反噬，她絕不會任由玄門修士隨意損毀肉身。
“玄門不必白費力氣。”屬於雙眠的意識藉著軀體短暫開口，嗓音清冷疏離，裹挾著濃重陰氣迴盪在街巷之間，“我無意趕盡殺絕正道修士，但若執意前來阻撓大局運轉，休怪幽術無情。千年養煞之勢己成，整座城池皆被陣紋封禁，你們進得來，再也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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