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聲在知音堂坐到第二十一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照例收拾東西準備走，剛把耳機掛回支架上，監聽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敲得有點急，咚咚，像有人用指節在玻璃上叩了兩聲。她拉開門，門口站著蘇恬，手裡舉著手機，表情有點微妙。
“有個事跟你說，”蘇恬壓低聲音，“你家住哪個方向？”
“城南，地鐵三號線。”
“那離白硯那兒挺近的。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把鑰匙鎖屋裡了，晚上回去進不去。陸總說新來的同事裡就你住那邊，問你方不方便把鑰匙帶過去給他，他在公司等。”
林曉聲愣了一下。“鑰匙……帶給他？”
“他自己那串鑰匙裡有一把備用的放公司櫃子裡了，鎖了兩年沒開過，今天開櫃子翻出來的。”蘇恬把一把繫著藍色鑰匙扣的鑰匙遞過來，“就這個。他地址我發你手機上，你坐地鐵過去大概西十分鐘。”
林曉聲接過那把鑰匙，金屬涼冰冰的，鑰匙扣上掛著一隻小小的白色海豚。“他……自己不能拿嗎？”
“他今天錄了六期節目，嗓子啞了，晚上還有個線上粉絲會。陸總說你順路，就不讓他再跑一趟了。”蘇恬拍了拍她肩膀，“反正你就送個鑰匙，送到就走，不用跟他多聊。他線下比較……你知道的，惜字如金。”
林曉聲把鑰匙攥進手心裡，點了點頭。
走出知音大廈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址，三號線往南，西站，下來走八分鐘。確實順路。她上了地鐵，車廂里人不算多，她找了靠門的位置站著，手一首插在兜裡握著那把鑰匙。海豚的尾巴尖硌著她的掌心，涼涼的，有一點硬。
西站之後她出了站，沿著導航往小區走。那一片是老城區，路兩旁種著很高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路燈的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碎的金。她走了八分鐘，拐進一條巷子，看見一棟灰色外牆的老樓。樓不新，但收拾得乾淨，樓下種了一排矮冬青。她找到單元門，按了門牌號。
對講機裡傳來的聲音確實啞了。“哪位？”
“林曉聲，恬姐讓我送鑰匙過來。”
沉默了兩秒，門鎖咔噠一聲彈開了。
她爬上五樓。樓道是那種老式水磨石地面，樓梯拐角堆著幾盆綠植，長得還不錯。她在五樓左邊那扇門前站定，剛要按門鈴，門從裡面打開了。
顧淮之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居家衛衣，頭髮比公司裡見到的還要亂一些，像是用手隨便抓了兩下。臉有點白，嘴唇乾乾的，整個人像一隻電量快耗盡的大型貓科動物。他看見林曉聲，微微點了一下頭，伸手接過鑰匙。
“謝謝。”
林曉聲把鑰匙遞過去。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涼涼的。“你……嗓子還好嗎？”
“還行。”他把鑰匙攥進手心，站在門口沒有多話的意思。林曉聲覺得自己該走了，但鬼使神差地，她餘光往他身後瞥了一眼——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廚房的一盞小燈，餐桌上放著一口鍋，鍋旁邊扔著兩袋速凍水餃，一袋已經撕開了，水餃東倒西歪地散在盤子裡。
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對上了他的眼睛。顧淮之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餐桌，然後轉回來。兩個人都沉默了兩秒。
“……你吃了嗎？”他忽然問。語氣還是那種不疾不徐的，但因為嗓子啞，尾音有一點毛糙。
“還沒。”
顧淮之側了一下身。“那進來吧。我煮多了。”
林曉聲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她心裡那根習慣性說“不用了謝謝”的弦繃了一下，但她想起那把涼冰冰的海豚鑰匙，想起這個男人剛剛被鎖在門外一整天還錄了六期節目，想起他餐桌上那袋撕開的水餃——盒子上印著“三鮮味，淨含量450g”，打折標籤還沒撕。
“好。”她邁了一步進去。
她換鞋的時候才發現顧淮之的鞋櫃裡只有兩雙鞋，一雙運動鞋一雙拖鞋。拖鞋也只兩雙，一雙灰色一雙藍色，都很舊。她穿上那雙藍色的，塑膠的，底已經磨薄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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