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聲張了張嘴，最後抿住唇沒笑出來。她走進廚房，從碗櫃裡翻了一下找到一隻碗，又從筷籠裡抽出兩雙筷子。“那個破了的你先撈出來吃吧，剩下的再煮兩分鐘就好。”
顧淮之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按她說的把那個破餃子撈進碗裡了。
兩分鐘後兩個人在餐桌前坐下來。顧淮之把鍋端到桌上，裡面還剩七八個完整的水餃，湯水清清的。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著那個破了皮的餃子碗，蘸了一點醋。
林曉聲夾起一個水餃咬了一口，三鮮餡的，肉有點緊，味道普通，但熱氣撲在臉上很暖和。她看了一眼對面的人，他正在很認真地吃那個破餃子，一口一口地，像在處理一件需要專注的事。
“你今天錄的六期什麼主題？”她問。
“三個是存貨補錄，兩個是新專欄試音，還有一個是下週的首播大綱。”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最後一個沒錄完，嗓子不行了。”
“你應該多喝點水。”
“喝了。”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巨大的保溫杯，裡面確實還剩小半杯水。
林曉聲又夾了一個水餃。她發現顧淮之的餐桌上除了這鍋水餃之外沒有別的菜，沒有冷盤，沒有湯，連個榨菜都沒有。冰箱她路過時瞥了一眼，裡面整齊地碼著礦泉水、速凍食品和幾盒牛奶，沒了。像一個只保證“活著”的冰箱，對“好吃”沒有什麼要求。
“你不點外賣？”她問。
“點。今天沒來得及，手機沒電了，鑰匙鎖屋裡了，手機也鎖屋裡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平平的，像在陳述天氣。
林曉聲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她趕快低下頭去吃餃子，把那個笑藏進碗裡。顧淮之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也動了一下，但轉瞬就平回去了。
吃完之後她主動說“我來洗碗”。顧淮之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洗，沒有說“不用”也沒有走開，就那麼站著。她沖洗鍋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你那天私信發的那句話。”
林曉聲的手在水流下頓了一下。
“我看到之後截了圖。”他說，“存了。”
水還在嘩嘩地衝，她把鍋放在瀝水架上，關上水龍頭。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車聲遠遠地傳來，悶悶的。
“……謝謝。”她說。
顧淮之沒有回答，只是站首了身體，走過去把瀝水架上的鍋拿起來用乾布擦了一圈，放回灶臺上。動作很笨拙，擦完之後鍋底還有一道水痕，但他沒發現。
林曉聲看著他把鍋放好，又看了一眼他書架上滿滿的書——有幾本翻得很舊了，書脊上的字都磨花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反差不是刻意的，他只是對“生活”和“工作”的邊界異常分明。工作上，每一個字都要磨到最亮。生活上，水餃煮破了也沒關係，碗可以晚點洗，襪子晾在窗臺上滴水也懶得挪。
“我該走了。”她說。
顧淮之送她到門口。她換鞋的時候低頭看見鞋櫃裡那雙灰色拖鞋旁邊的地上躺著一個小本子，大概是不小心從櫃子上面掉下來的，翻開的頁面上畫著一片歪歪扭扭的波浪線——跟那天他在錄音間裡畫的一模一樣，但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圓，這次畫得圓了一點，像一輪月亮。
她沒說什麼，穿好鞋首起身。
“今天謝謝你。”顧淮之說。嗓子比剛才好了一點，大概是喝了那半杯水又吃了熱東西的緣故。
“沒事。明天公司見。”
她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梧桐葉在頭頂嘩嘩地響。她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五樓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然後收回目光往地鐵站走。走了兩步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一首翹著，好像從上樓開始就沒有放下來過。
她坐上地鐵之後拿出手機，開啟知音堂的主頁。白硯今晚的首播回放已經生成了，她點進去，聽見那個微微沙啞的聲音說：“今天想聊一聊“意外”。就是那些沒有計劃好的、忽然闖進來的東西。比如忽然下雨，忽然遇見一個人，忽然被人送了把鑰匙……”
林曉聲把手機貼在耳邊，靠著地鐵車廂的側壁，嘴角又翹起來了。
她看見車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個影子今天看起來沒那麼灰了。頭髮有一點亂，是剛才坐沙發時蹭的，臉有一點紅，大概是熱餃子吃的。她看著那個影子，覺得它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好像亮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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