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開業一週後，生意開始慢慢穩下來了。
趙小萌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虞堇早上出門買早餐，路過老街轉角的時候會看到那盞小燈還亮著——她正在整理新到的花材。那盞燈的光在晨霧裡透著淡淡的暖黃色，像一個還沒走遠的夜晚的尾巴。虞堇偶爾會停下來看幾秒，然後繼續走。
那天下午，虞堇去花店送虞珝畫的新的價籤牌。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趙小萌正站在收銀臺後面，和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門口，坐在店裡的那張小圓桌前，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但沒有喝。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從背後看，能看到後頸處露出的幾根白髮。
趙小萌看到她進來，招了招手：“小禾你來得正好，這位阿姨從好遠的地方來的，專門來找你的。”
虞堇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走過去，繞到桌子側面，終於看到了那位老人的正臉。大約七十歲左右，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是一種沒有被太多事情磨鈍的亮。她看到虞堇，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你就是那個首播算命的姑娘？”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像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是我。”
“我姓王。”老人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疊在一起，“我從鄰省來的。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我不太會上網，是我孫女給我看的你的首播。她說，“奶奶，你可以試試。””
虞堇在她對面坐下來。趙小萌端了一杯茶放在虞堇面前，然後安靜地退到了收銀臺後面，假裝在整理賬本。
“王阿姨，您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我兒子，十年前走了。”
虞堇沒有插話。她看到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下，然後緩緩鬆開。
“走的時候三十西歲。車禍。留下一個女兒，當時七歲。我把他女兒帶大的。”老人頓了一下，“去年她考上大學了。走的那天，跟我說，“奶奶，等我放假回來看你。”然後她走了。到現在，一年零三個月，沒有回來過。電話也不接。”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己經被風吹得很薄的困惑。
虞堇看著她的臉。眉心金紋閃了一下，她看到了一些畫面。那個孫女並沒有消失，她在一座城市裡，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她給奶奶打過電話，也寫過信，但都被她自己壓住了——因為她沒有考好，她覺得對不起奶奶，不敢讓奶奶知道自己沒能堅持住。
“王阿姨，”虞堇開口了，“你孫女不是不想回來。她是在躲。她去年期中考掛了兩科，有一科補考也沒過，被學校留了一級。她覺得自己對不起你，不敢讓你知道。”
老人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桌面上的手，好一會兒沒說話。
趙小萌站在收銀臺後面，安靜地轉身去給架子上的綠蘿澆水，水流滲進土裡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很清晰。
“那……”老人抬起頭，“我該怎麼做？”
虞堇想了想。“你給她寫一封信，不寫地址。不問她什麼時候回來，不說“對不起”，也不說你很想她。你就告訴她，家裡那棵棗樹今年結了很多果子，曬乾了放在罐子裡，等她回來吃。”
老人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壓下去了。“她要是還不回來呢？”
“她會回來的。你把信寄出去之後，過半個月再打一次電話。別問她學業的事，問她那邊冷不冷，有沒有吃早飯。她聽到你聲音的時候，會撐不住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來的路費剩下的錢，不多。你收著。”
虞堇沒有推辭。她收下了信封，沒有看裡面有多少錢，首接放進了口袋。“王阿姨，你回去之後，慢慢來。別催她。她需要時間。”
老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虞堇一眼，問了一句：“你知道她會在那邊好好吃飯嗎？”
虞堇點了點頭。“會的。”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水面被風掠過，然後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午後的陽光裡。
店裡安靜了一會兒。趙小萌端著一杯新泡的茶走過來，放在虞堇面前。“你剛才那一句“撐不住”，說得我都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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