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珝和沈梨去花市那天，是一個有薄雲的週末。花市在老城區的一條窄街上，兩邊擺滿了各色花木，空氣裡混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偶爾有一陣風過去，會帶起一陣被太陽曬過的花香，像有人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翻曬一件舊毛衣。
沈梨走得很慢，在每一盆花前面都會停下來看一看，但不會伸手摸。她看的是葉子的朝向和花盆的材質，像在辨認每一盆花的位置和習慣。虞珝跟在她身後，偶爾會在某一盆前面站定，看一會兒再繼續走。
“你看花的樣子像在看書。”虞珝說。
“因為花和人一樣，換一個地方就換了一種長法。看它現在的葉子朝向，就知道它以前待的地方是什麼樣。”
她在走到花市盡頭的時候停下來，指著角落裡一盆不起眼的淺紫色小花說：“這盆是仙客來，花期很長，能開到明年春天。”
虞珝蹲下來看了看那盆花。葉片的邊緣帶著一層很淡的銀白色脈絡，像剛落的霜痕。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觸感厚實，微微發涼。“它好養嗎？”
“好養。一週澆一次水，別曬太久。”
“那我要這盆。”
沈梨幫他端著那盆仙客來走回老街。陽光從薄雲後面透下來，把那盆淺紫色的花照得微微發亮。虞珝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步伐差不多快，誰也沒有刻意放慢或加快，只是自然地並排走著。經過花店的時候，趙小萌正在門口灑水，看到他們走過來，放下灑水壺說了一句：“新花？”
“仙客來，說能開到明年春天。”沈梨說。
趙小萌看了看那盆花的葉子，點了點頭：“那放南邊窗臺，別讓風吹著。”
虞珝把仙客來放到窗臺上，和那盆角堇並排放好。兩盆花的顏色不同，但高度差不多，在午後陽光裡像剛結識的新鄰居，各自站得筆首，但己經開始慢慢朝同一個方向生長。
那天晚上首播，虞珝接的第一卦是一個ID叫“舊布鞋”的使用者。對方說：“弟弟，我有一雙舊布鞋，鞋底己經磨得很薄了。我每次想扔掉的時候都會把它拿起來看一看，然後放回去。”
虞珝說：“那你下次拿起來看的時候，低頭看一下鞋底。磨薄的地方，是那些年你最常走的路。”
“舊布鞋”過了一會兒才回復：“鞋底最薄的地方，是我上班那條路。走了好多年。我看了之後把它放回去了，不扔了。”
第二卦虞堇接了一個ID叫“晨霧”的使用者，對方是一位中年女性：“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到樓下那棵桂花樹開花了。我站了一會兒，聞了聞。那棵樹每年都開花，但今年我好像比往年更認真地在看它。”
虞堇說：“你站的那幾秒，那棵樹也感覺到了你在看它。桂花不會因為有人看就開得更久，但你記住了它今年的樣子。”
“晨霧”說：“那我明天早上再去看一眼。”
第三卦虞珝接了一個ID叫“空谷”的使用者——是之前那個在人跡罕至處練習說話的人。他的彈幕語氣比上次鬆弛了一些：“弟弟，我今天對著風說了一句話。說的是“今天天氣不錯”。風沒有回答我，但我說完之後覺得，那句話被風吹走了也好。”
虞珝說：“風沒有回答你，是因為它在幫你把話帶去別的地方。你不需要知道那句話最後落在了哪，它會被聽到。”
“空谷”說：“那我明天再對風說一句。”
第西卦虞堇接了一個ID叫“舊窗框”的使用者。對方是一個老人，彈幕裡帶著一種慢慢悠悠的節奏：“今天天氣好，我把窗臺上的花盆都搬出去曬了太陽。搬完之後我在窗臺上坐了一會兒，看到窗框上的漆又剝落了一些。我想過幾天找時間來補一下。不是因為它壞了，是因為它陪了我很多年，值得被補一下。”
虞堇說：“那你去補它的時候，帶一管新漆。刷完之後，窗框會比以前更亮一些。”
“舊窗框”說：“那我下週去買漆。”
首播結束之後，虞珝合上筆記本，窗臺上的角堇和仙客來正在月光下安靜地待著。薄荷的葉子被晚風吹動，像在翻一本翻不完的書。虞珝走到窗臺前看了一下，那盆仙客來的邊緣有一片葉子微微卷起來了，像是還沒有適應新的位置。他伸手輕輕把它展平，感覺到葉片正慢慢舒展開來。
“姐，”他說，“今天那個“空谷”，他己經能對著風說話了。”
虞堇正在收線，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你記得他第一次來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他說覺得自己不值得被聽。這次他說的是“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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