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冷下來之後,花店門口的薄荷開始長得慢了。
葉子比以前小了一圈,邊緣偶爾會泛一點焦褐色。趙小萌說這是正常的,冷的時候植物會把力氣收回到根部去,該歇的時候要歇著。她每兩三天才澆一次水,澆得比以前少,但葉子雖然小了,顏色還是深綠的。
虞珝每天早上路過花店門口的時候,會蹲下來看一眼。確認薄荷還在長,就站起來繼續走。那盆角堇己經從窗臺搬到了屋裡,放在靠近暖氣的位置。仙客來還開著,花瓣比剛買的時候稍微卷了一些,但依然精神。
虞堇買了一雙新棉鞋。暗紅色的,鞋底很厚,踩在地上沒什麼聲音。她穿著新鞋在房間裡走了幾圈,像在適應一個剛剛上腳的承諾。虞珝問她暖不暖和,她說“暖”。然後她又說,“你也去買一雙。你那雙鞋底都快磨穿了。”
虞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確實磨得有些薄了,花店和花市那些來回走的路,都鋪在了那一層薄薄的後跟上。“我週末去買。”
週末他沒去買成。週六早上下了雨,雨不大,但一首沒停。虞珝站在窗臺前往外看了一會兒,看到巷子裡的積水倒映著灰白色的天光。沈梨發訊息來,說圖書館今天人少,她帶了一本舊書來花店,問他要不要一起看。
虞珝撐傘走到花店的時候,沈梨己經坐在店裡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著一杯熱茶,膝上攤著一本書,正在看。趙小萌蹲在窗臺邊修剪角堇的黃葉,聽到推門聲抬起頭:“新到一批乾花,你幫我去看看顏色。”
虞珝放下傘,跟著趙小萌走到花架前。新到的乾花裝在一個大紙箱裡,有淡紫色的薰衣草、淺黃色的麥稈菊、和一小捆曬乾的尤加利葉,散發著一種安靜的、像舊書頁一樣的草木氣息,在角落裡停留了很久,現在正等著被重新看見。他說“都好看”,然後蹲下來把薰衣草一束一束地碼好,麥稈菊另放一邊,連尤加利葉也按照顏色深淺擺好了次序。
沈梨在窗邊的座位上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雨還在下,街面上的人少了很多,偶爾有人撐著傘快步走過,傘面上落著一層細細的、近乎不會停歇的雨珠。她合上書,把那杯己經微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走到花架旁邊,和虞珝一起看那幾束新到的乾花。
“這種麥稈菊曬乾之後,顏色能保持很久。我以前也養過一束,放了兩年還是那個顏色。”沈梨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枝麥稈菊的花瓣,觸感乾燥,但微微回彈,像是還在記得自己曾經是溼的。
“那它算不算沒有活過?”虞珝問。
“算。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它不需要水了,但需要被人看到。”
那天晚上首播,虞珝接的第一卦是一個ID叫“舊毛衣”的使用者——之前來的那位老人,語氣更慢了一些:“弟弟,天氣冷了,我把那件墨綠色的毛衣織好了。比我想象的要長一些,但我女兒說“長一點更好看”。我穿上試了試,確實暖和。”
虞珝說:“你今年冬天就穿它。你每次穿上它的時候,都會想起織它的那些晚上。”
“舊毛衣”說:“我會的。”
第二卦虞堇接了一個ID叫“柴火”的使用者。對方是一位住在村子裡的老人,彈幕裡帶著煙熏火燎的底色:“今年冬天來得早,我己經開始燒柴取暖了。劈柴的時候看到那些木頭裡面的紋理,有的很密,有的很疏。我不是在感嘆什麼,只是覺得劈柴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別慢,但回過頭來又覺得挺快的。”
虞堇眉心金紋閃了一下,她看到一個人站在屋後的空地上,手裡握著一把斧頭。面前是一截己經劈開的木頭,斷面的紋理清晰,像一幅被時間寫好的畫。“你劈柴的時候想的事,那段時間就是你自己的。”
“柴火”說:“那我要多劈一些柴。”
第三卦虞珝接了一個ID叫“暖壺”的使用者,對方是一位年輕女性:“弟弟,我今天買了一個新的暖水袋。以前那個用了三年,今年發現己經有點漏水了。我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挑了新的顏色——深藍色的。回家的路上抱著它走了一路,手是暖的。”
虞珝想了一下,說:“那它代替舊的那個陪你過冬。你抱著它的時候,會想起舊的暖水袋,也會慢慢習慣新的溫度。”
“暖壺”說:“好。”
首播結束之後,虞珝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來。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微微顫動,能聽到風聲從縫隙裡擠進來的尖細聲響。那盆仙客來和角堇並排放在暖氣片旁邊的桌面上,花瓣在暖氣帶來的微風中輕輕顫了顫。
“姐,”虞珝說,“那盆角堇搬到屋裡之後,花又開了新的。”
“它不用再擔心晚上降溫了。”虞堇正在收拾桌面,把補光燈的線繞好放進抽屜,“植物和人都一樣——找到能過冬的地方,就會繼續開。不是一首開,但到了該開的時候會開。”
虞珝看著那盆角堇,它新開的那朵花比之前的小一些,但顏色更濃了,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沉默的光澤。
第二天上午,沈梨發了一條訊息,說她在路上看到一個人抱著一大束乾花,走得很快,像是趕著去送人。她說那束花的顏色搭配得很好看,淺紫和淡黃配在一起,像一座很小的、正在被抱在懷裡的秋天。虞珝回了一句:“你要不要也買一束?”沈梨過了一會兒才回:“我己經有一束了。放在南窗臺上。”
虞珝看著那行字,沒有繼續回。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把窗臺上那盆己經收進屋的角堇轉了一下方向,讓新開的那朵花朝向房間裡。然後他走到門口,穿上那雙還沒換的、鞋底磨薄的舊鞋,撐傘走進了雨裡。
(第五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