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是在十二月初的一個傍晚落下來的。
虞珝正在窗臺邊澆花——角堇和仙客來並排放在靠近暖氣的位置，玉露也收進來了，放在窗臺內側。他剛給仙客來噴完水，抬頭的時候看到窗外有什麼東西正在落下來，很輕，像一小片正在試探著落地的聲音。他端著水壺站了一會兒，看到越來越多的白點從灰白色的天空裡飄下來，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粒極小的水珠，沿著玻璃表面慢慢往下滑。
“姐，下雪了。”他說。
虞堇從廚房裡走出來，走到窗臺前和他並排站著。雪下得不急，像是正在慢慢確認——這片地方能不能落住。
“今年雪來得比往年晚一些。”她看了一會兒，“但這樣的雪一般能下整夜。”
虞珝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窗臺前看著那些雪花落下來。有些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像被輕輕撒上去的細鹽。
傍晚的時候雪下大了。城中村的屋頂和巷子裡的路面都覆了一層白色，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光線被雪地反照著，把整個巷子映成一種比白天還要明亮的淺黃色。虞珝穿了一件厚外套，踩著一雙新買的棉鞋——他週末終於去買了，暗灰色的，鞋底有防滑的紋路——走到花店去幫趙小萌把門口的薄荷蓋一層防凍布。
趙小萌正蹲在門口，用一塊舊棉布裹住那兩盆薄荷。看到虞珝來了，她頭也沒抬地問：“你這鞋底不會打滑吧？”
“不會。”
“那就好。幫我把後邊的架子挪一下，上面的花要全搬進屋。”
兩個人把花架上的花一盆一盆地搬進店裡，整齊地擺在窗臺上和收銀臺旁邊。花店的溫度比外面高不少，玻璃窗上結了一層水汽，模模糊糊地映著外面正在落雪的老街。
“今晚就不關燈了。”趙小萌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留一盞小燈，給路過的人看。”
虞珝沒有多說什麼。他幫趙小萌把最後幾盆花搬進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雪還在下，他站在花店門口的光裡，看著雪花落在門前的臺階上，一片疊著一片，像有人正在安靜地翻著一本沒有頁碼的書。
“你早點回去吧。”趙小萌從店裡探出頭來，“路滑，慢慢走。”
“好。”
虞珝走回家的時候，經過那把長椅——它己經被雪蓋滿了，椅面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輪廓比平時更圓潤了一些，像一個正在打盹的人微微蜷起了身子。他沒有停下來。
晚上首播的時候，彈幕比平時熱鬧一些。有很多人提到“下雪了”、“注意保暖”、“南方人沒見過這麼大的雪”。虞珝看著那些彈幕，等到它們稍微稀疏了一些之後才開口。
第一卦是一個ID叫“舊爐子”的使用者。對方是一位老人，彈幕裡帶著一種緩慢的、被火光燻過的溫度：“弟弟，我把家裡的老爐子點上了。好幾年沒用了，一開始還有點生火冒煙，後來燒著燒著就穩了。我坐在爐子邊上看火苗，看了一晚上，什麼都沒做。”
虞珝說：“那你這一年，什麼都不做的那段時間，是最值得的。火苗不急著燒完，你也不急著做什麼。”
“舊爐子”說：“那我明天還點。”
第二卦是一個ID叫“夜行人”的使用者，對方說：“弟弟，我今晚走在下雪的路上，看到前面有一個人也走在雪裡。我們倆隔著一段路，各自走各自的，沒有說話。但雪地上有兩行腳印，方向是一樣的。”
虞珝說：“你們沒有說話，但你們在同一個晚上走同一條路。那條路就是你們的聯絡，不用說話也能一起走。”
“夜行人”過了一會兒才回：“那我明天還走那條路。”
第三卦是一個ID叫“舊手套”的使用者。對方說：“我今天翻出一雙手套，是我前幾年織的。織得不好，針腳鬆緊不一。但我今天戴上了，覺得還挺暖和的。”
虞珝說：“你戴上它的時候，你的手會記得，那雙手套是你自己織的。不夠好，但它認你的手。你習慣它的鬆緊之後，它比你買的新手套更服帖。”
“舊手套”說：“那我這個冬天就戴它了。”
第西卦是一個ID叫“春苔”的使用者，語氣裡帶著一種雪夜裡難得的微光：“弟弟，我看到天氣預報說要下雪，提前把陽臺上那盆綠蘿搬進屋了。我以為我忘了，但到點我自己就站起來了，手比腦子快。”
虞珝說：“那你己經記住它了。手比腦子快，是植物在幫你長身體。它己經在你的生活裡找到自己的位置了。你的冬天是它的一部分，它的冬天也是你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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