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虞珝起得很早。
天還沒完全亮，城中村的巷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去菜市場買了糯米粉、紅豆沙、鹹蛋黃、蓮蓉，又挑了幾個柿子——老闆娘說這是今年頭一茬的脆柿子，甜得很，放兩天就能吃。他拎著東西往回走，經過花店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那把長椅空著，椅面上有一層細密的露水，在初升的陽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柿子放在椅面上一個不會被踩到的角落，留了兩顆給沈梨。
回到家，虞堇己經起來了，正蹲在窗臺前給綠蘿澆水。看到虞珝拎著一大袋東西回來，她放下噴壺看了他一眼：“你真要做？”
“真做。”
“需要幫忙嗎？”
“你幫我煮豆沙就行。”
虞堇洗了手，接過那袋紅豆沙，拆開包裝倒進鍋裡開始小火慢熬。鍋裡的豆沙冒著小泡，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響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她加了一點糖，用木勺慢慢攪動，盯著鍋裡的顏色漸漸變深。
虞珝在案板上篩糯米粉，麵粉揚起一層薄薄的霧，在晨光裡像一小片正在落定的雲。他倒水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麵糊比預想的稀了一些，他加了一點粉又加了一點水，來回調整了幾次才揉出一個勉強光滑的麵糰。
“我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他說。
“能包住餡就行。”虞堇把火關小了一些，“好不好看，都是放進嘴裡吃的。”
虞珝沒有接話。他把麵糰搓成長條，切成小劑子，開始包。第一個劑子捏了半天封不上口，豆沙從邊緣溢位來；第二個封口是封住了，但形狀歪歪扭扭的，像一枚被捏過的核桃；到了第三個他開始找到一點感覺——皮薄厚均勻了，收口也穩了，放在掌心裡能看出一點月餅該有的形狀。
虞堇從廚房門口探過頭來看了一眼：“第三個不錯。”
“前兩個我吃掉。”
“行。”
中午的時候，趙小萌到了。她把花店門上掛了一塊“今日休息”的牌子，鎖好門過來時，手裡端著一盤剛烤好的蛋黃酥，一進門就招呼道：“我昨晚烤的，你們嚐嚐。”
虞珝嚐了一塊，酥皮一層一層地落下來，碎屑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裡面的蛋黃鹹香飽滿。“比我的月餅好吃。”
“那當然。我是專業烘焙師。”趙小萌理首氣壯。
“你不是開花店的嗎？”
“花店老闆娘就不能會烤蛋黃酥？”
虞珝不說話了，低頭又咬了一口。趙小萌轉頭看了一眼正在灶臺前忙活的虞堇，又看了看虞珝包好的一排月餅，說：“你們倆今天還挺像回事的。以前中秋怎麼過？”
虞珝嚼蛋黃酥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說：“以前沒有過。”
趙小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安靜了幾秒，在虞珝旁邊蹲下來，拿起一個月餅胚幫他按扁了一些，然後把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包著他握住了那塊麵糰。溫度隔著麵皮傳過來，安靜地停了一拍。
“那你今年過了。”她說。
下午的時候，沈梨來了。她帶來一小罐桂花醬，說是自己做的，去年秋天採的桂花封了一整年，剛好今天開封。虞珝嚐了一小勺，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種被時間緩慢浸透過的甜味。
“太好吃了。”他說，“可以抹在月餅上當餡嗎？”
“可以。”沈梨站在案板旁邊，看著他包月餅，沒有說話，但他偶爾抬頭的時候會看到她在笑——不是那種特意展示的笑容，就是目光落在麵糰上時，自然而然從眼角溢位來的弧度。
西個人圍在桌邊包了一下午。餡料很快用完了，但揉出來的麵糰還剩了一點。趙小萌把剩下的面搓成幾個小圓球，放在手心摁了一下，說“這個沒餡的也好吃，叫它“小萌牌空氣月餅”——吃的是一種氛圍。”
虞珝也學著她的樣子捏了幾個小圓餅，排在一起，放在烤盤上。陽光從南窗斜斜地照進來，把所有花盆和月餅和人的影子都拉長了一截，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塊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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