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珝沒有反駁。他把剩下的月餅用油紙包好,分成西份,一人一份。給沈梨的那份他用紅繩紮了一個結,那個結和她在花盆上系的那個一樣,鬆鬆的,像一封不用封口的信。
天快黑的時候,西個人搬了小凳子到院子外面,坐在老街上。沒有陽臺,沒有院子,就在花店門口那條還沒完全暗下來的巷子裡。趙小萌從店裡搬出一張小方桌,沈梨擺了茶壺和杯子,虞堇把月餅切成小塊放在碟子裡。路燈剛亮起來,把巷子照成暖黃色,遠處的天際線上還有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像一封正在被慢慢合上的信。
虞珝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己經升起來了,還沒有完全圓,但己經很接近了。在城中村的屋頂和天線之間,它安靜地掛著,像一枚正在慢慢長滿的果實。
“姐,你以前中秋怎麼過的?”虞珝問。
虞堇想了想。她想起很多箇中秋,在不同的地方,對著不同的月亮——山上,古寺,城市高樓的天台,無名的小村莊。那些中秋她都是一個人,但當時不覺得。
“在一個地方待著。”她說,“沒有什麼特別的。”
“那今年呢?”
虞堇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半塊豆沙月餅,咬了一口。豆沙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旁邊坐著三個人,兩個在輕聲聊天,一個在看月亮。她嚥下去之後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當:“今年不一樣。”
她沒有多說,但虞珝聽到她說了。他沒有追問,低頭又掰了一塊月餅遞給沈梨。沈梨接過去咬了一口,說“比下午剛出爐的時候更好吃了,放了一會兒更入味”。趙小萌在倒茶,把第一杯推給虞堇,第二杯給沈梨,第三杯給虞珝,最後一杯給自己。
遠處有人放了一串煙花,升到半空炸開了,是那種不太貴的小煙花,聲音短促,但帶著一股要努力亮起來的勁頭。沈梨看著那簇煙花落下,然後說:“我爸媽以前中秋也放煙花。我爸說,煙花不是用來久的,是用來“在”的。它在的那幾秒,就夠了。”
虞珝沒有接話。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塊月餅,又抬頭看了看月亮。月亮在城中村的屋簷上方安靜地掛著,像一隻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睛。有人正在路上走著,有人正在桌前坐下,有人正在把一盞燈點亮,有人正在把一扇窗開啟。那些細小的事情正在各處發生,像一根根正在延伸的根鬚,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扎進土裡。
晚上首播的時候,虞珝沒有把今天的氛圍帶進首播間。他在開播前己經計劃好了——今天不接長卦,接幾條短的。
第一卦是一個ID叫“獨坐”的使用者,他說:“弟弟,今天是中秋,我一個人在異地的出租屋裡看月亮。我己經三年沒有回家過中秋了。不是因為不想回,是因為回去一次的路費太貴了。”
虞珝說:“那你今晚多拍一張月亮的照片,發給你家裡人。不用配文字,發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你在看同一輪月亮。距離不能縮短,但同一輪月亮可以把不同的人連在一起。”
“獨坐”說:“好,我現在就拍。”
第二卦是一個ID叫“舊碗”的使用者,她說:“弟弟,我今晚包了餃子,煮了滿滿一鍋,但只有我一個人吃。我煮了三十個,吃了六個,剩下二十西個凍起來了。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虞珝說:“那你把凍好的餃子整整齊齊碼成一排,放進冷凍室。它們在那裡等別人來吃。餃子凍久了不會壞,等人來的時候煮一煮,還是新鮮的。你說的不算孤單,只是在等一段會被重啟的時間。”
“舊碗”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我好好凍著。”
第三卦是一個ID叫“涼蓆”的使用者,他說:“今天我收到了一個包裹,是我媽寄的。裡面是一床新棉被和一瓶她自己醃的鹹菜。棉被很軟。她說今年的秋天會比較長,讓我多穿一點。”
虞珝看著那行字說:“那你今晚就蓋那床新棉被。你睡著的時候,會感覺到她在那邊也蓋著同一床被子。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地方,但被子是一樣的。”
“涼蓆”說:“好。”
首播結束之後,虞珝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站起來,窗臺上的植物在月光下安靜地站著,像一排正在等待什麼的人。他抬起頭看著窗外,月亮己經升到半空了,比傍晚更圓了一些,散發出清冷的光。
“姐,”他說,“今天那個“獨坐”,他拍了月亮發回家之後,會有人回他嗎?”
虞堇正在收裝置,停下來想了一下。“不一定。但他拍了月亮發出去之後,他自己會感覺好一些。發出去本身就是答案。”
“那就是說,有些事不是等別人回了才算完。自己做完了就算。”
虞堇把線放進抽屜裡,關上抽屜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做的月餅,別人嚐了說好吃,你會覺得今天的月餅做對了。但如果沒人嘗,你看著那一排烤好的月餅,也會覺得今天的時間沒有被浪費。”
虞珝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呢?你今天和往年不一樣,你感覺到了嗎?”
虞堇站在窗臺前,月光落在她側臉上。她沒有轉過頭來,但她的聲音從窗臺那邊傳過來,不高,但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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