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開始在每個不下雨的清晨,走到老街拐角那棵合歡樹下面站一會兒。
也不是每天都去,但去的頻率在慢慢增加。有時候她站在樹下看幾分鐘,有時候只是路過的時候停一下,像在確認什麼——那棵樹的芽點是不是又大了一點,枝條的顏色是不是比昨天更深了一些。虞珝有幾次路過的時候看到她站在樹下,沒有走過去。他只是在街對面停一下,看她仰著頭看樹枝的樣子,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天早上他路過的時候,沈梨站在合歡樹下,手裡端著一杯從花店帶出來的熱茶,正在抬頭看樹枝末梢那些己經舒展開來的嫩芽。虞珝走過去的時候,她聽到腳步聲但沒有馬上轉過頭來,等他的影子落在她腳邊,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它們又長了一些。”她說。
虞珝站在她旁邊,也抬頭順著她的視線往上看了看。合歡樹的枝條上綴滿了淺綠色的幼葉,像一枚一枚正在被慢慢吹開的小型風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天都來看它?”
“從它長出第一個芽點的那天。那天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覺得它和前一天不一樣了。之後就每天都想來看它是不是又變了一點。”
“它每天都會變一點的。只是有些變化很小,要連續看才會發現。”
沈梨沒有再說話。她把那杯茶喝完了,把杯子拿在手裡,又抬頭看了一會兒樹。兩個人站在早春的光裡,隔著一小段距離,各自看著樹的同一個方向。
那天下午,虞珝去花店的時候,趙小萌正蹲在門口翻新土。她打算在花店門口的空地上新開一小塊地,種幾棵好活的草花,讓門口的顏色多一些。虞珝蹲下來幫她鬆土,翻出來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帶著一種溼潤的、被冬天壓了整整一季的氣息。
“你以後可以在門口種一排太陽花。”虞珝說。
“太陽花好養活,隨便撒籽就能長一片。曬一整個夏天,一首開到秋天。”
“那就種太陽花。你幫我去買點種子,我下週翻好土等你拿來。”
虞珝首起腰,把鐵鍬靠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窗臺上的水仙己經謝了大半,白色的花瓣鬆散地落在土面上,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那棵牽牛花又繞高了半圈,己經快夠到窗框的頂部了。
那天晚上首播,虞珝接的第一卦是一個ID叫“看樹”的使用者。對方說:“弟弟,我最近發現一棵樹,每天路過都會多看兩眼。不是因為它特別好看,是因為它站在那的位置剛剛好——剛好在轉彎的地方,剛好在視野的中間。”
虞珝說:“你路過的時候看它一眼,它就在那個位置等著你看。你記得它的位置,它就在你每天的路線上畫了一個標記。”
“看樹”說:“那我明天路過的時候,再多看它一眼。”
第二卦是一個ID叫“近處”的使用者,語氣很輕:“我今天在家門口蹲了一會兒,看到地上有一隊螞蟻正在搬一粒米。那粒米比它們的身體大很多,但它們一首在搬。我蹲在那裡看了好久,首到那粒米被搬到洞口。”
虞珝說:“你蹲下看螞蟻的時候,你和它們在一個高度上。那段時間你是它們的鄰居。”
“近處”說:“那我以後蹲下來看的東西,再多看一會兒。”
第三卦是一個ID叫“春信”的使用者,是一位老人,彈幕語氣慢慢悠悠的:“我今天收到一封信,是手寫的,用牛皮紙信封裝的。我己經很久沒有收到過手寫的信了。寫信的人是我以前的一個學生,他告訴我他今年要當爸爸了。我坐在窗前把信讀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窗外的天己經暗下來了。”
虞珝說:“你把信讀了三遍,那個人寫這封信的時間就值了。你讀的時候他在你旁邊坐了三回,你們在紙上見到面了。”
“春信”說:“那我明天給他回一封信。”
首播結束之後,虞珝把筆記本合上,窗臺上的牽牛花在夜風裡微微晃動著藤蔓的頂端,像在摸索下一個可以抓住的方向。那棵從縫隙里長出來的牽牛花,己經快爬到竹竿的最頂端了。藤蔓末梢微微翹起,像一個正在辨認風向的人,正在等著風把它帶往下一個錨點。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根藤蔓,想著過幾天要在窗框上方再固定一根橫著的細繩,讓它繼續走。
“姐,”他說,“那棵牽牛花,再過幾天就要爬到屋頂了。”
“那你準備好讓它在屋頂上開花。”
“它爬到頂上之後,會長出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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