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淺藍色的書，在第十七天被寫滿了。
虞珝是在傍晚發現的。他走過去的時候看到那本書的厚度明顯增加了——紙頁被反覆翻動之後變得比新書更柔軟，書脊的摺痕己經清晰可見，像一條被反覆走過的、己經踩實了的舊路。他翻開書，前二十頁己經全部被寫滿了字，每一頁的筆跡都不同，有些密集，有些稀疏，有些只寫了一個詞，有些在角落畫了一朵細小的花。最後一頁的底部，有一行字，用的是鉛筆，字跡和扉頁上那句“等它被寫滿的時候，我會再來取走它”一致：“我來了。”
虞珝把那本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書頁間殘留著不同人的墨跡和觸碰過的溫度，但他沒有翻開再讀一遍。他站起來，把書放回長椅中央的明顯位置，讓它的封面朝上，讓那句“我來了”被完整地展示出來。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臺前，在筆記本上寫下：“淺藍色那本寫滿了。扉頁上那句話的主人回來了，在最後一頁寫下了‘我來了’。她來取回她的書了。”
第二天早晨，那本淺藍色的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新的書，封面是淡綠色的，更薄一些，像一枚剛被拆封的信封，還沒有被開啟過。它被放在書堆正中央，封面朝上，扉頁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和淺藍色那本扉頁上的字跡一致：“這本也會被寫滿的。”
虞珝站在長椅前看了那行字一會兒。他沒有翻開那本新的綠皮書，只是確認了它的存在和位置，然後轉身走進花店。沈梨己經坐在窗邊了，手裡沒有拿書，面前放著一杯茶，杯沿的白氣正在緩慢地上升，像一頁正在被緩慢吹乾的信紙。
“淺藍色的那本被取走了。”虞珝在她對面坐下來。
“我看到了。放了一本新的上來。”
“她說這本也會被寫滿。”
“那就是還會有新的筆跡加進來。之前寫滿的那一本己經被帶走了，但它留下的位置己經被新的書填滿了。那些字跡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本容器。”
下午的時候，虞珝又路過那把長椅。淡綠色的書還在原位，扉頁上那行字依然清晰。旁邊沒有人翻它，也沒有人靠近。他彎腰把那本書拿起來翻了翻，前幾頁還是空白的，紙張潔淨，像一段尚未被寫入任何資訊的空白週期。他合上書，把它放回原處，用書脊的朝向與長椅的縱軸對齊，並確認它和其他書保持等距。
傍晚，虞堇從房間裡出來，站在窗臺前看了一眼那把長椅的方向。她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窗臺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本淺藍色的書被寫滿的時候，有很多人同時參與了書寫的過程。他們不是相互認識的，但他們在同一本書裡回應了同一段話。那些寫下內容的人，有些己經離開了，有些還在這裡。但他們的筆跡留在了同一本書裡，被同一個人帶走了。”
“她會怎麼處理那本書？”
“她不會公開它的內容，也不會銷燬它。它會成為她的一次歸檔，放在一個安靜的位置。她不需要反覆閱讀它，只需要知道它存在。”
那天晚上首播的時候，彈幕區的節奏己經完全恢復正常了。那些帶有統一措辭的留言幾乎不再出現，只有偶爾一條出現在間隔較大的時間點，像一枚正在被緩慢風乾的、需要重新上色的舊標籤，墨跡己經淡到不再被注意，正在等待被下一次書寫覆蓋。虞堇在接卦的間隙說了一句話：“那把長椅上，有一本淺藍色的書被寫滿了。被同一個人取走了。今天又放了一本新的上來，淡綠色的，扉頁上寫了一句話：‘這本也會被寫滿的。’”
彈幕裡有人打了一行字：“那本書裡寫了什麼？”沒有回答。她看著那行字，然後說：“寫了不同的人在同一把椅子上留下的不同位置的同一段回應。有人寫的是句子，有人只寫了一個字，有人在角落裡畫了一朵花。它們加起來，就是那本書的全部內容。”
她說完這句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開始了下一卦。首播間裡那一瞬間的安靜，像是被夜色緩慢熨平，沒有人繼續追問那本書裡具體寫了什麼，因為那些字句己經不在書裡了——它們己經被帶走了，被收進了某個人的抽屜裡。
那天深夜，虞珝坐在窗臺前，看著那把長椅在路燈下泛著溼潤的舊木色。淡綠色封面的書正安靜地躺在書堆中央，像一個剛剛被放下的、正在等待被拆閱的便籤，還沒有被任何一雙手翻閱過。他知道明天會有新的人路過那把椅子，會有人翻開那本淡綠色的書，會在扉頁上看到那行字，然後可能也會留下自己的一段話。那些字會以不同的筆畫和不同的色彩排列在同一頁紙面上，像一幅緩慢拼合的、不依賴時間排序的星象圖。
（第11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