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一個颳風的下午出現的。
虞珝路過長椅的時候,看到一本己經被翻舊了的書上壓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封面上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寫了一個字:“看”。字跡陌生,筆畫短促,像落筆的人不希望被辨認出身份。他拿起信封,封口沒有被粘住,只是輕輕合攏著,像一封己經準備好被開啟的信件。他抽出裡面的信紙,紙是普通的橫線紙,折成三折,摺痕清晰。
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當:“我在這把椅子上坐過很多次。我沒有在上面放過書,也沒有寫過字,但我看過你們放在上面的每一本書。我看過那些折角、畫線、夾在書頁裡的葉子、被寫在扉頁上的句子。我沒有回應過。我不知道自己應該以什麼身份出現在它們中間。但今天我想寫這封信。不寫給特定的人,寫給這把椅子。寫給這把椅子曾經承載過的所有句子和標記。”
信紙末端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日期——是昨天。
虞珝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把信帶走,把它放回書上,用一本平放的書輕輕壓住邊角,像在給一件尚未被確認的舊物預留一個位置。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風從巷口穿過來,吹動信封的邊緣。他沒有合上信封,讓它保持著被開啟的狀態。
傍晚的時候,沈梨路過那封信。她停在長椅前,彎腰看了一會兒,伸手把信封拿起來,抽出信紙讀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把它放回原處。她沒有問這封信是誰放的,她在長椅另一端坐了下來。
“這封信不是寫給某個特定的人,是寫給這把椅子本身的。”她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晰,“她之前沒有回應過那些書裡的內容,但她在看。”
“她可能一首都在看。”
“那她選擇用一封信來完成自己的回應,用一次完整的書寫來完成她之前沒有完成的確認。”
他注意到信封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撫平過,又在某一個不確定的時刻重新壓出了一道新的痕跡。風穿過老街的時候,信封邊緣被吹起來又落下。他沒有把它壓住,讓它在風裡待著。
第二天清晨,信還在。信紙被重新折過了,摺痕比之前更整齊,像有人重新開啟閱讀了之後又仔細摺好放了回去。信封下面壓著一片新鮮的薄荷葉,像是被當作書籤放進去的。虞珝撿起那片葉子看了看,葉面乾淨,邊緣整齊,像剛從某株薄荷上摘下來就被小心地夾進了信封。
他合上信封,沒有把它帶走,把它放回那本書上。薄荷葉被穩妥地夾在信紙的摺痕裡,像一頁己經被翻閱過、正在等待被重新開啟的章節。
那天下午,沈梨在花店門口修剪薄荷的時候,看到了那封信的位置。信封還在,薄荷葉還在,沒有被取走。她站起來,走到長椅前蹲下來,沒有再拿起那封信。她只是看著它,像在確認一個己經落定的句點。
“這封信會在椅子上停留一段時間。它不像那些書可以隨意翻開和合上,因為它在等一個回應。”
“那回應可能不會以信的形式出現。可能是一個新的標記,可能是一本書,也可能是有人坐在上面翻完一本書,然後站起來離開。這封信不要求任何形式的回答,只需要有人接住它。”
傍晚的時候,虞珝坐回窗臺前,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氣息。他伸手碰了一下窗臺上那根己經乾枯的牽牛花藤蔓,它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他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第二天,信還在。信封裡多了一片薄荷葉。”
(第12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