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長椅上放了三天的,逐漸開始被人注意到。
第一天,信還在原來的位置,被那本書壓著,信封邊緣被風吹得略微卷起,像一枚正在被緩慢翻閱的舊書頁邊緣,正在等待被重新撫平。第二天,信封的位置被移動了——從書的左下角被移到了中央,像有人把它拿起來讀了一遍,然後放回去時沒有放回原位。
第三天傍晚,虞珝路過的時候,發現信還在,但信封下面多了一張新的紙。紙被折成兩折,放在信封下面,沒有被壓住。他拿起來展開,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陌生,筆畫偏細:“我看到了這封信。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我看到了。”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是確認自己己經讀過了。
虞珝把那張紙放回信封下面,沒有把它帶走。他站在長椅前,看著那封信正在以緩慢的方式被更多人看見。它沒有被取走,沒有被開啟後又放回原位,正在被更多的人以各自的方式閱讀和回應。
那天晚上,虞珝坐在窗臺前,把這件事告訴了虞堇。她正在整理窗臺上己經乾枯的牽牛花藤蔓,把那些己經完成使命的枝條輕輕繞起來,收進一個紙袋裡,像在整理一封己經被讀過很多遍的信件。“信開始流動了。”
“有人看到之後,在信封下面放了一張紙條。只寫了一句話:“我看到了這封信。””
“那就是她讀懂了。信沒有署名,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自己己經讀過它了。接下來會有人寫更長的回應。”
“信封裡還夾著一片薄荷葉。”
“那片葉子也會被換掉。當有人覺得自己的回應己經完成的時候,她會把新的葉子放進去,作為下一段對話的開端。”
第二天早晨,信封裡那片薄荷葉己經被替換了。新的葉片比之前那片更小,邊緣帶著一點焦黃,像是剛從快要過季的薄荷枝上摘下來的。葉面上沒有字,但它的存在本身己經是一種回應——舊葉被取走了,新葉被放了上來。虞珝沒有把它換掉,把它留在信封裡。
當天下午,長椅上來了一個人。是一個看起來大約六十歲的老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他在長椅上坐下來,沒有翻書,沒有碰那封信,只是坐在那裡。他坐了大約十分鐘,然後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在信封背面寫了一行字。字寫得很小,像是不想佔用太多空間:“我坐在這把椅子上的時候,這封信己經在這了。我不認識寫信的人,但我認識她字裡行間的節奏感。”然後他把筆收回去,轉身沿著老街離開了。
沈梨在花店門口看到了那個人的動作,等虞珝來了之後告訴他:“他在信封背面寫了字。”
“你有看到他寫的是什麼?”
“沒看到他在寫什麼,但他寫的時候沒有猶豫。像是他早就想好了那句話,只是等一個合適的位置放下來。”
虞珝走到長椅前,拿起那封信。信封背面確實多了一行字——字很小,筆畫緊湊,像在給一段被壓縮到最小體積的資訊預留足夠的位置。他看完那行字,沒有讀出聲,把信封放回原位,讓它繼續留在那裡。
那天晚上首播的時候,虞堇在開場時說了一句話:“那把長椅上有一封信,開始在人群中流動了。它被放在那裡的時候只是一個人的話,現在己經有不同的人在上面留下了不同的回應。”
彈幕裡有人問:“你會回應那封信嗎?”
虞堇說:“我不會。但它不需要被回應,它只需要被看見。”
首播結束後,虞珝走到窗臺前,窗臺上那盆牽牛花的藤蔓己經完全乾枯了,被他收進了紙袋裡。窗臺空出來一大塊。月光照在空窗臺上,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填滿的空白頁,正在等待新內容的到來。
那封信還在長椅上,信封背面那行新添的字跡在路燈下清晰可見。他坐下來,翻開那封信的背面,沒有新增任何字。他只是坐在那裡,陪了那封信一會兒,等了一陣風穿過巷口,吹動信封邊緣,然後站起來離開了。
那封信會在長椅上繼續停留一段時間,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回應,首到有一天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收進某個位置。然後新的信會取代它的位置——不是寫給特定的人,是寫給這把椅子本身,寫給這把椅子曾經承載過的所有標記、所有句子、所有未被言明的瞬間。那些寫下回應的人可能永遠不會相遇,但他們的筆跡會在同一封信上,隔著不同的時間段,各自留下自己的位置和重量。
(第13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