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長椅上停留到第十二天的時候，信封的背面己經被寫滿了。不同人的字跡在不同的位置上累積，像一份被反覆傳閱的舊手稿，在不同的時間段被不同的人翻看和新增。有些字跡清晰，有些己經模糊了，但每一行字都佔據著自己明確的位置。
虞珝在第十二天傍晚路過的時候，注意到信封的正面也出現了一行字。字跡是新的，用黑色水筆寫的，字型不大，但力度均勻：“我翻到背面的時候，發現那裡己經沒有空位了，就在正面寫了一句。”那行字的下面，緊跟著一行回應，用的是鉛筆，比它晚了大約半天寫上去：“那我就在你下面寫。”
信封己經沒有空白的位置了。那些字跡覆蓋了信封的正面和背面，像一場己經完成的對話，正在等待被收進一個不會再被打擾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信不見了。信封原本壓著的位置被一片乾淨的梧桐葉替代，葉子是金黃色的，邊緣略微卷曲，表面乾淨，像是剛從樹上落下就被人撿起來放在那裡，還沒有被任何人翻開過。那片葉子沒有字跡，沒有標記，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
虞珝在長椅前站了一會兒，彎腰拿起那片葉子。葉片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像一封己經被讀完的、正在等待被收進抽屜的信。他把它放回原處，沒有帶走它。
那天下午，趙小萌路過長椅的時候，把一片新的葉子放在旁邊。那片葉子是樟樹的，顏色更深，邊緣更整齊。兩片葉子並排躺在長椅上，像兩段正在等待被連線的對話，各自佔據著相鄰的位置。
虞珝在花店門口坐下來，沈梨正蹲在花架前把新到的一批綠蘿從紙箱裡搬出來，在花架上排列整齊。她聽到他坐下的聲音，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信被收走了？”
“今天早上不見的。留下一片梧桐葉。”
“那封信己經完成了它的任務。該讀的人己經讀過了。”
“會有人把那些回應收起來嗎？還是留在信裡？”
“信本身會留下來，那些字跡也是信的一部分。收信的人會把整封信收好，連同背面和正面的所有字跡一起。”
傍晚的時候，虞珝又路過那把長椅。梧桐葉和樟樹葉片還在原地，旁邊多了一顆很小的白色石子，被放在兩片葉子之間，像一枚正在等待被讀取的舊標記。他蹲下來看了看，沒有碰它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那些被寫下和回應的句子正在以各種形式繼續存在於這把椅子所在的這片空間裡。
第二天，兩片葉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新的書，封面是淺褐色的，像一張己經被風乾過的舊紙。扉頁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端正：“這本書不會被寫滿。它會被翻舊。”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本書，和扉頁上那一行穩定的、正在等待被確認的句子。虞珝翻開第一頁，看到頁面上印著一首短詩，關於一棵樹和一條路，關於走過那條路的人和那棵樹的樹蔭。他合上書，把它放回原位，沒有在上面留下任何字跡。窗臺上的牽牛花藤蔓己經被收進紙袋裡了，窗臺空出來一大塊。春天的時候，新的藤蔓會從根裡重新長出來，沿著舊路向上延伸，覆蓋那些己經被走過了很多遍的舊路線，把己經熟悉的地形再次覆蓋，讓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那本書淺褐色的封面正在被路燈的光線鍍上一層暖色，像一封正在被緩慢展開的信件，正在等待下一個翻開它的人，沿著它的輪廓重新走完一段己經有人走過的路。
（第13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