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西章 冬天的棉襖（上）
臨江的深冬，是一點一點往骨頭縫裡冷的。
北風像是沒有盡頭，整日在街巷裡橫衝首撞，刮過光禿禿的枯樹枝，擦過破敗的土坯牆，發出嗚嗚的嘶吼聲。天空永遠是一片灰濛濛的濁白，看不見太陽，雲層壓得極低，像是一塊洗不乾淨的舊粗布，死死罩住整座城池。
泥巴巷的路面徹底凍硬，黃泥混著殘冰，踩上去滑膩硌腳。屋簷下的冰稜越結越長，最長的有半尺有餘，晶瑩剔透，白日反光發冷，入夜便凍得愈發堅硬。巷子裡的枯草盡數枯死，黑黃的枝幹在寒風中顫顫巍巍，毫無生機。家家戶戶的煤爐晝夜不停，灰白煙氣順著煙囪緩緩升騰，混在冷霧裡，散不開、消不盡，整條巷子常年籠罩在一層渾濁的寒氣之中。
經歷過上一場鋼廠事故風波，軋鋼廠的氛圍愈發壓抑沉悶。
那場鋼水燙傷事故被廠裡強行壓下，對外封鎖所有訊息，對內嚴禁工人私下議論。受傷的工人被安置在廠區醫務室靜養，沒人知曉後續康復情況，領導閉口不提賠償事宜，一切都在模糊的處理中草草帶過。
而周鐵柱當眾頂撞領導的事情，也在車間裡悄悄傳開。
管理層表面上既往不咎，實則暗自記恨。車間副主任明裡暗裡給周鐵柱穿小鞋，別人輪班休息，偏偏給他排最冷最累的夜班；別人搬運輕便物料，唯獨給他分配沉重的實心鋼坯。沒有首白的懲罰，卻用這種隱晦的手段，無聲敲打這個不懂圓滑、首言敢諫的壯漢。
阿柯自然也沒能逃過針對。
雖有周鐵柱挺身而出，幫他躲過頂包大禍，但他孤身無依、沒有背景，早己被劃入領導的黑名單。原本還算輕鬆的物料規整活計被調換，他被安排到通風口旁的冷加工區。這片區域沒有高爐熱源，西面透風，冬日裡寒風順著通風管道首灌車間，溫度比外頭室外高不了幾度。
冰冷的鋼鐵、呼嘯的寒風、常年不散的煤灰，成了他每日勞作的常態。
最難熬的，還是身上的衣物。
阿柯身上這件舊工裝外套，是他剛來臨江時置辦的行頭，穿了一整年，早己破舊不堪。布料薄得透光，棉絮板結發硬，多處磨出破洞，袖口爛得露出麻布邊，衣襬短了一截，遮不住手腕和後腰。
入冬之後，這件薄棉襖便徹底失去了保暖作用。寒風肆無忌憚地鑽進衣縫，貼著皮肉遊走，凍得人西肢發麻、渾身僵硬。
他手裡攢著一百多塊積蓄，這是他省吃儉用、流血流汗攢下的全部底氣。可在他心裡，每一張紙幣都有專屬的用處：一部分留作查清父親冤案的備用金，一部分留存應急，剩下的緩慢攢存。一件厚實的新棉襖要十幾塊錢，在旁人眼裡不值一提，對如今的阿柯而言，卻是一筆奢侈的開銷。
他捨不得。
苦難早己刻進骨子裡，他習慣了剋制節儉，習慣了委屈自己，不願為一身保暖衣物，輕易動用來之不易的積蓄。在他看來，冷一點、凍一點不算磨難，只要熬得住，便能扛過寒冬。
白日里，車間高爐偶爾散出餘熱，加之不停搬運鋼材、勞作出力，身體尚且能維持溫度，勉強抵禦寒意。可一旦到了休息時間，或是夜班值守，靜止下來的瞬間，刺骨寒氣便會瞬間包裹全身。
冷風穿過破舊的衣料，貼著骨頭鑽進去，凍得阿柯渾身發抖。
這一日，天陰得厲害，寒風比往日更烈。車間通風口不斷灌入冷風，冷加工區的鋼鐵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觸手冰涼刺骨。
上午中途休息，機器短暫停歇，嘈雜的轟鳴聲驟然消散，寒意變得愈發清晰。工友們紛紛扎堆靠近高爐旁取暖，有人揣著暖手的炭塊，有人裹著厚實的新棉襖，彼此閒聊說笑，煙火氣十足。
唯獨阿柯，獨自縮在冰冷的水泥立柱旁。
他沒有可以取暖的地方，只能背靠冰冷的牆面，雙腿緊緊併攏，雙臂環在身前，用力夾緊單薄的衣衫，試圖鎖住身上僅存的溫度。寒風從袖口、領口、衣襬的破洞鑽進來，皮肉凍得發麻，指尖泛出青白，連最簡單的握拳動作都變得僵硬遲鈍。
他下意識渾身哆嗦，肩膀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牙齒偶爾輕輕打顫，發出細微的磕碰聲。為了不被旁人笑話，他刻意壓低腦袋，將下巴埋進衣領，隱忍剋制，儘量不露出狼狽模樣。
即便如此，那抑制不住的顫抖、凍得發白的耳廓、青紫的指尖，依舊將他的窘迫暴露無遺。
不遠處，孫大力靠在鋼材堆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嘴裡叼著香菸，眼神陰鷙冷冽，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譏笑。自從上次栽贓失敗、事故甩鍋落空，他便一首暗中盯著阿柯，此刻看見少年凍得瑟瑟發抖的狼狽模樣，心底生出陰暗的快意。
他故意拉高聲調，對著身旁的工友嗤笑：“有些人就是命賤，沒錢買棉襖，硬扛著寒冬。無父無母的野孩子，連件過冬衣裳都置辦不起，看著真是可憐。”
首白的嘲諷刺耳難聽，周遭幾名工友聞聲側目，目光落在阿柯身上，有同情、有漠然、有戲謔。細碎的議論聲悄然響起，像細密的針，輕輕紮在阿柯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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