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何廠長的第一把火（上）
初春的臨江，風還是帶著涼意。
凍土表層化開，泥巴巷的土路變得泥濘不堪，踩上去軟爛黏腳。街邊的柳枝冒出一點嫩黃芽尖，藏在枯褐色的枝條之間，悄無聲息吐露春意。可這份輕柔的春意，吹不進高牆之內的臨江軋鋼廠。廠區上空常年籠罩著一層灰黑色的煙靄，煙囪不間斷吞吐濃煙，將初春澄澈的天空染得渾濁暗沉。
自何振邦召開中層幹部大會之後，整座鋼廠的氛圍徹底變了。
往日里散漫慵懶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壓抑。車間裡再也沒有聚眾閒聊的工人，沒人敢偷偷摸魚抽菸，更沒人敢借著做工由頭偷懶耍滑。以往慢悠悠轉動的機器全速運轉，鋼鐵碰撞的鏗鏘聲響連綿不絕，每一個工人都埋頭苦幹，不敢有半分懈怠。
辦公樓的氣氛更是凝重肅殺。
白色辦公樓二樓的辦公室徹夜亮燈，何振邦帶著秘書和抽調來的核查人員，通宵達旦翻看廠區舊賬。桌面上堆疊的賬本越積越高，泛黃的紙質賬本、褪色的出入庫單據、潦草的手寫報銷單，密密麻麻鋪滿整張辦公桌。燈光慘白冰冷，映著何振邦稜角鋒利的側臉，他目光銳利如鷹，逐行核對賬目，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破綻。
整改從來都不是口頭空話，這位從省城調來的老幹部，說到做到。
大會結束的次日清晨，廠裡便貼出了第一張正式通告。白紙黑字，油墨清晰，工整地張貼在廠區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字字鏗鏘，首白凜冽。通告明確標註：即日起，取消所有幹部特殊福利，嚴查虛報工時、謊報損耗、私拿物料；每日早晚兩次點名考勤，曠工懈怠者首接扣除當月工資；所有物資出入倉庫，必須雙人簽字、拍照留檔，缺一不可。
一紙通告，瞬間收緊了全廠所有人的弦。
最慌的，依舊是盤踞廠裡多年的中層蛀蟲。
後勤部劉科長、倉庫王主任二人，這幾日坐立難安、寢食難安。往日里兩人辦公室茶水不斷、香菸繚繞，如今門窗緊閉，連說話都壓著極低的嗓音。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碰面，只能趁著午休人少的時候，躲在倉庫後方廢棄的雜物間裡偷偷密謀。
“賬目改得怎麼樣了？”王主任矮胖的身子縮在角落，額角虛汗不斷，語氣裡滿是焦灼，“那幾筆廢料核銷賬，能不能抹平？”
劉科長指尖夾著的香菸燃了大半，菸灰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他臉色陰沉難看，眼底佈滿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搖頭低聲道：“難。這何振邦太較真，每一筆損耗都要對照單據、核對實物，往年我們隨便填的報廢賬目，根本經不起查。”
他們往年靠著模糊賬目渾水摸魚，把完好的勞保物資、次級鋼材填報成報廢損耗，悄悄倒賣牟利。這種手段簡單粗暴，漏洞百出，從前廠長刻意包庇、核查人員敷衍了事，從來無人深究。可如今遇上死磕到底的何振邦，所有隱晦的貓膩都無所遁形。
“要不，找關係通個氣？”王主任咬了咬牙，試探著問道，“城裡我還有幾個熟人，哪怕花點錢，也要把這一關熬過去。”
“沒用。”劉科長狠狠掐滅菸蒂，語氣透著無力，“我打聽清楚了，何振邦是省裡首接委派，自帶核查許可權，不吃人情、不收禮金，油鹽不進。誰敢私下送禮，反而會被定性為行賄，罪加一等。”
這話一齣，狹小的雜物間陷入死寂。
兩人混跡職場多年，深諳官場規則，最怕的就是這種沒有軟肋、不講情面、一心幹事的硬骨頭。沒有突破口，沒有周旋餘地，他們只能被動等待核查，任由冰冷的賬目宣判結局。
為了自保，兩人開始瘋狂銷燬痕跡。
深夜無人之時，倉庫後方的廢棄鍋爐悄悄燃起明火，一張張篡改殘留的單據、私下交易的白條、模糊不清的手寫流水，盡數被塞進爐膛。紙張遇火蜷縮、碳化，漫天黑灰順著煙囪飄散，往日貪墨的證據，在夜色裡化為一縷飛灰。
可他們心裡都清楚，銷燬的只是表面痕跡。鋼廠盤根錯節的爛賬、層層疊加的漏洞，早己根深蒂固，僅憑焚燒幾張單據，根本無法徹底洗白。
風浪將至，無人能獨善其身。
最先被何振邦揪出來開刀的，不是身居高位的中層幹部，而是車間裡兩名作惡多年的小頭目。
一個是鍛造車間的帶班班長，姓李；另一個是維修組的小組長，姓胡。兩人官職不高，卻是車間裡的地頭蛇，常年勾結在一起，靠著手裡微薄的權力壓榨底層工人。
李班長慣用手段是虛報工時，每月憑空捏造十幾個臨時工人的出勤記錄，冒領工資，到手之後和心腹私下瓜分；胡組長則把控器械維修報備，明明簡單維修就能復原的器械，刻意填報嚴重損壞，申請全新配件，把換下來的完好舊器械偷偷運出廠，賣給城外的私人小作坊換取私利。
這兩筆糊塗賬，金額不算巨大，卻是鋼廠多年來最普遍、最刺眼的亂象。底層工人心知肚明，卻沒人敢吭聲舉報。兩人背靠中層幹部撐腰，平日裡囂張跋扈，隨意剋扣普通工人的夜班補貼，稍有不順心便刻意刁難，很多工人敢怒不敢言。
何振邦翻看賬目時，一眼就識破了其中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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