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告別軋鋼廠（下）
春日的風穿過鋼材縫隙，捲起細碎鐵屑，簌簌作響。
鐵柱抬起厚重的手掌，沒有多餘的客套，沒有矯情的安慰，用力拍了拍阿柯的肩膀。力道沉穩又厚重，帶著莊稼人獨有的質樸，藏著最純粹的期許與牽掛。
一下，又一下。
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布衣，傳遞到阿柯的身上，滾燙又踏實。
“出去幹。”鐵柱目光懇切，眼神堅定，聲音樸實卻鏗鏘有力，“幹出個樣子來。”
沒有華麗的祝詞，沒有空洞的期許，短短七個字，傾盡了憨厚漢子全部的信任與期盼。他不懂經商門道，看不懂時代風口，只知道自己的兄弟絕非池中之物，只要離開這一方困人的廠房，必定能闖出一條生路。
阿柯抬眼，靜靜看著眼前黝黑憨厚的男人。
在這座無親無故的冰冷城市，是這個樸實的漢子，在他窮困潦倒時分他口糧，在他缺錢窘迫時傾囊相助，在他受人刁難時默默守護。這份不帶功利、純粹赤誠的兄弟情，是他泥濘歲月裡最珍貴的光。
“我會的。”阿柯鄭重應聲，語氣低沉篤定。
簡單三個字，重若千鈞，是承諾，也是誓言。
“廠裡的事你不用操心。”鐵柱壓低聲音，眉頭微蹙，細心叮囑，“劉科長那邊我盯著，他要是暗地裡搞小動作，我第一時間告訴你。趙小龍那群混混，最近還在集市周邊晃悠，你擺攤千萬注意安全，別硬逞強。”
他心思粗中有細，把所有隱患都記在心裡，默默為阿柯守住身後的安穩。
“明白。”阿柯點頭記下，“你也保重，幹活別太拼命，注意腰間舊傷。”
鐵柱常年搬運鋼材，腰部落下勞損舊傷，陰雨天總會隱隱作痛，阿柯一首記在心上。
簡短叮囑，彼此牽掛，無需過多言語，早己心意相通。
兩人並肩走到廠區大門口，硃紅色的鐵門斑駁老舊，鐵門橫杆上鏽跡遍佈，常年敞開，吞吐著來來往往的工人。門口兩側的磚牆刷著褪色的紅色標語，字跡模糊，烙印著這個年代獨有的痕跡。
門口人流混雜，賣早點的攤販推著小車，蒸籠冒著騰騰白霧，熱氣裹挾著麵食香氣，驅散了清晨的寒涼。來往工人排隊購買早飯，吆喝聲、交談聲、車輪滾動聲交織在一起，喧鬧鮮活。
到了分叉路口，兩人停下腳步。
往左，是鐵柱日復一日勞作的冰冷廠房；往右，是阿柯奔赴煙火市井的自由前路。
“我回去上工了。”鐵柱撓了撓後腦勺，憨厚一笑，眼底藏著不捨，“有事隨時捎話，泥巴巷、鋼廠門口，我隨叫隨到。”
“好。”
鐵柱深深看了阿柯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折返廠區。寬闊的背影略顯佝僂，步伐沉穩厚重，一步步重新走進那片終年瀰漫鐵鏽味的牢籠。
阿柯站在大門口，駐足停留，沒有立刻轉身離去。
他緩緩回過身，抬眸望向身後龐大的軋鋼廠。
灰濛濛的天空之下，廠房連綿成片，磚瓦牆體冰冷厚重，無數鋼鐵骨架矗立在土地之上，粗獷又威嚴。高高的煙囪依舊噴湧著滾滾黑煙，黑煙盤旋上升，遮蔽了半邊天空，沉悶、壓抑，帶著不容反抗的壓迫感。
這裡埋葬過他的汗水，壓抑過他的野心，困住過他的腳步；這裡藏著貪官汙吏的齷齪，藏著底層工人的無奈，藏著這座小城最真實的灰暗。
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角，少年身姿挺拔，孑然一身，目光平靜地凝視著眼前的廠房。清冷的眼眸裡，沒有留戀，沒有遺憾，沒有不捨，唯獨沉澱著一抹執拗又鋒利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