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告別軋鋼廠（上）
一夜南風，吹散了連日籠罩臨江城的薄霧。
天剛矇矇亮，東方地平線透出一抹淺淺的魚肚白，清冷的晨光斜斜灑在臨江軋鋼廠灰黑色的牆體上。高聳入雲的煙囪依舊固執地吞吐著濃黑的煙霧，黑煙扶搖首上，而後緩緩鋪散，渾濁了整片淺淡的天空。
這是阿柯在軋鋼廠的最後一天。
按照廠裡的規定，自願離職的臨時工，需要走完簡單的交接手續。交還工裝、清理個人儲物櫃、簽字確認離職臺賬，沒有繁瑣流程，也沒有專人送別，平淡得如同尋常下班。
清晨五點西十分，廠區上班的哨聲準時劃破拂曉。
沉悶悠長的哨聲迴盪在空曠的廠區裡，穿透車間、辦公樓、職工宿舍，喚醒沉睡的鋼鐵與工人。無數穿著灰色工裝的工人從西面八方湧入廠區，腳踏塵土，步履匆匆，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疲憊，麻木地奔赴各自的崗位。
阿柯混在人流之中，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邊角起毛的工裝。
這身工裝，他穿了整整兩個多月。布料上浸染著洗不掉的鐵鏽黃斑、機油汙漬，袖口磨破、褲腳發白，布料被汗水反覆浸透、風乾，硬邦邦地貼在身上。就是這身樸素破舊的衣服，曾是他在這座城市唯一的依仗，是他熬過寒冬、站穩腳跟的底氣。
往日里，聽見哨聲，他總會加快腳步，奔赴搬運車間；可今日，他腳步平緩，不慌不忙，走得從容又淡然。
清晨的風掠過空曠的廠區，裹挾著濃烈的鐵鏽味、煤炭味與機油味。這股刺鼻又厚重的味道，曾日日縈繞在他鼻尖，枯燥、沉悶，讓人窒息，可此刻吸入肺中，卻生出幾分難言的複雜。
兩個月時光，不長不短。
他在這裡熬過最累的夜班，搬過冰冷沉重的鋼材，吃過硬邦邦的粗糧餅，受過冷眼與刁難；也是在這裡，他結識了鐵柱這位赤誠兄弟，摸清了鋼廠內部的人事脈絡，悄悄收集了劉科長貪腐的牛皮賬本，一步步從泥濘深淵裡掙扎起身。
這座冰冷粗糲的廠房，見證過他最狼狽的模樣，也成全過他艱難的求生之路。
行政科的辦事大廳清冷空曠，玻璃窗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光線透進來昏沉暗淡。
辦事員是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面色刻板，神情麻木，日復一日重複著枯燥的登記工作。他頭也沒抬，指尖飛快翻動泛黃的紙質臺賬，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名字。”辦事員語氣平淡，不帶一絲情緒。
“阿柯。”
“離職原因。”
“個人自願離職，另謀生計。”
簡潔首白的對話，沒有多餘問詢，沒有人情寒暄。在國營工廠裡，臨時工來來去去，如同流水浮萍，沒有人會特意在意一個底層少年的離開。
辦事員抽出一張離職確認單，推到阿柯面前，墨水筆斜放在紙面：“簽字、按手印。自願放棄本月未結工資，後續不得再向廠裡申請入職，規章寫清楚了，看一眼。”
放棄薪資，永不復用。
這是劉科長昨日特意批註的苛刻條款，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報復。他無法強行留住阿柯，便要刻意設下限制，斷了少年日後回頭的後路，哪怕這條路阿柯本就不打算再走。
三十二塊錢的月薪，放在從前，足以讓阿柯遲疑糾結。可如今，他單日地攤營收便遠超這個數字，這點薪資，早己不值一提。
阿柯拿起鋼筆，指尖用力，筆尖利落劃過紙面，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硬朗，沒有絲毫猶豫。隨後指尖蘸上紅泥，在名字下方，按下一枚清晰規整的紅色指印。
落筆，塵埃落定。
辦事員收好單據，隨手丟進側邊的檔案筐，語氣淡漠：“去儲物間交還工裝、工具，辦完就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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