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我沒有？還記不記得江上那回？會不會其實早就忘了？
我低頭裝作喝酒，耳朵先燒著了。
我娘在旁邊瞧我，笑得跟什麼似的，跟旁邊夫人說：“瞧瞧這孩子，平時嘴皮子多利索，今日倒成了啞巴。”
我確實啞了。
滿腦子只剩一句：是她。
我娘讓她來見禮。她走到跟前，行了個禮，叫“孫將軍”。
那聲音和那日一模一樣，不鹹不淡，像江風從耳邊過。
我“嗯”了一聲，努力裝得像個正常人。可我肯定沒藏住。
她抬眼，跟我對了一下。就一下。她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笑，輕得跟江面魚翻出來的水痕似的。
她也認出我了。
這個念頭讓我整個人都燙起來。
我別開臉，假裝跟旁邊人說話，後頸燒得厲害。我孫策，江東小霸王，什麼時候在女人面前這麼慫過。可她一齣現，我那些狠話、傲氣、滿不在乎，全成了擺設。
宴後我找了個由頭，把她引到江邊。夜風涼，江聲大。我走在她前頭半步，心裡像有支軍隊在紮營。我嘴硬，故意說些刺她的話。
“喬姑娘膽子不小，那日在江上見著我的戰船，也不說讓一讓。”
“將軍氣勢洶洶，我還以為要撞上來。”她回得不緊不慢，“若真撞了，將軍打算怎麼賠？”
“我賠。”我接得太快了。
她側過臉來看我。月光把她眉目照得發亮，像刀在水裡淬過。她笑了，這次比宴上明顯，嘴角彎起來，眼裡像盛著半條江。
“將軍說笑了。”她說。
我沒說笑。可那三個字，我到底沒講出來。
我站在原地，看月光落在她肩上，像給她披了件銀甲。江風送過來她散下來的一縷發，帶著點極淡的氣味。不是花香，不是粉香。像雨後林地裡剛翻出來的土，又涼又幹淨。
我那時不知道，那味道叫“後來”。後來我用了整整一千八百年的路，才把它認全。
那之後，我常去尋她。給她帶江邊撿的石頭，帶打獵打來的錦雞，帶吳地才有的梅子。她不拒，也不熱絡。她像霧，就在眼前，可怎麼都攏不住。我偏要攏。
我見過她騎馬。城外草場，她騎一匹紅馬，腰背筆首，箭一齣手，絃聲沒落，箭己經釘進靶心。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常笑，可每次射中，看我那一眼裡總有點藏不住的得意。
那得意我太受用了。她不拿我當將軍，也不拿我當主公。她拿我當一個能和她比箭的人。
這比什麼都讓我高興。
有一回她教我認江上的鳥。她說那種翅尖發白的叫江鸛，飛起來不聲不響，落下也沒動靜。我說，跟你一樣。她斜我一眼，說，那你就是江裡的魚，一有動靜就往上跳。我笑得差點從船頭翻下去。
她也會說笑。只是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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