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著了。
呼吸很輕，和窗外的雨聲攪在一起。手機螢幕暗著，我待在這片黑暗裡，沒動。
她在夢裡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搭過來，指尖離我只有半寸。
我看著她，忽然就想起建安西年的秋天。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
也是很久以後我才想明白，那天的她，和後來的她，其實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人。
那一仗贏得不算大。說它不算大，是因為我早打慣了勝仗，勝敗在我這裡從來不值得多提。
可說它也不算小，江東人最吃這套，贏了仗就要敲鼓、要擺席、要滿江都聽見孫字旗在風裡抖。
戰船排成一線，龍鼓擂得震天響，我站在最前面那艘的船頭上，金甲被江風灌得嘩嘩作響。
我那時候是真喜歡這個位置。風從領口往裡灌，鼓點像首接錘在胸骨上，身後是整支水軍，眼前是望不到頭的江。
我就覺得，我孫策合該站在這兒，站到最前面，誰來都不好使我信這個。信手裡的刀，信身後的人，信江東的江。信這世上沒有我跨不過去的河，沒有我打不贏的仗。
打小我爹就說，伯符，你要站到最前面去。我照做了。這些年打過來，不是沒摔過，可摔完了爬起來，我還是最前面的那一個。
我早就習慣了。習慣到以為這輩子都會這樣過下去。
然後我就看見了那艘船。
就一艘破客船，灰撲撲的，船身也不大，偏偏就橫在航道上。
我眯了眯眼，把嘴角一挑，拿出嚇人最管用的那副架勢，衝對面喊：“看什麼看？跟戰船搶道，想餵魚嗎？”
我等著看那船上亂起來。
按往常，早該有人腿軟了。槳手丟槳，船公跪在船頭，連船底下的魚都得被嚇得往深水裡鑽。
我連後一句都想好了，只等她那邊一慌，我就再把聲音壓低三分，叫她記住這條江上姓什麼。
可那艘船穩得像紮了根。
船頭站著個人。素衣，木簪，頭髮挽得松。隔著水霧，臉還沒看太清，可那雙眼先過來了。
不偏不倚，落在我身上。沒有躲，沒有怯，也沒有被衝撞後該有的怒氣。
她就那麼看著我，像是我這人、我這整支船隊、我身後鋪了半條江的兵甲，全不值得她眨一下眼。
我愣住了。
因為那人……生得還挺……
旁邊親兵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少主，要不要把船轟開？”
我沒回他。
我滿耳朵都是鼓聲，伴著自己的心跳聲，一聲追著一聲，撞得我胸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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