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選了一家西餐廳，這讓沈婷有點意外。她本以為二嬸請吃飯，頂多去國營飯店點幾個炒菜，沒想到方慧把排場鋪得這麼大。西餐廳在平城最繁華的那條街上，門臉不大，但進去之後別有洞天。牆上掛著油畫，畫的是歐洲的風景，城堡、河流、教堂，色調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層舊紗。吊燈是鐵藝的，彎彎曲曲的枝蔓上掛著幾盞磨砂玻璃燈罩，光線昏黃而曖昧，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隔了一層霧。桌布是白色的，漿得很硬，邊角垂下來，像一張繃緊了的臉。桌上擺著一隻細頸花瓶，裡面插著一枝塑膠玫瑰，紅色的花瓣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方慧穿著新做的旗袍，寶藍色的，滾著金邊，領口彆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燙了，蓬鬆地堆在耳邊。她坐在那裡，背挺得很首，脖子伸得長長的，像一隻在觀察敵情的鵝。
趙君瑤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襯衫，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被擺在櫥窗裡的洋娃娃。
沈婷坐在對面，面前攤著選單，選單是硬殼的，封面燙金，翻開之後裡面寫著法文和中文對照的菜名，沈婷掃了一眼，心裡估算了一下價格，倒吸了一口涼氣。一份牛排的價格夠普通人家吃一個星期的。
“這地方不好訂，是君安幫我們訂的座位。”方慧笑著說，“瑤瑤！快給你沈婷姐點餐。”
沈婷知道方慧的意思，鄉下來的，不會點西餐，就讓趙君瑤代勞。
趙君瑤接過選單，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像在讀一本很難懂的書。她的手指在選單上輕輕劃過，停在一行字上，猶豫了一下，又移開了。沈婷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這姑娘，太內向了。點個菜都像在做賊，生怕被人看見。
“沈婷姐，你吃牛排嗎？”趙君瑤的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吃。”沈婷說。
“七分熟還是全熟？”
“七分。”
趙君瑤點了點頭，在選單上畫了個勾。她又翻了翻，說：“麵包片要嗎？蘑菇湯要嗎？沙拉要嗎？”每問一個，就抬頭看沈婷一眼，像在確認答案。沈婷一一回答，她就一一畫勾。動作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份考卷。
方慧在旁邊看著，嘴角帶著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她的目光在沈婷身上轉了一圈，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一臺X光機，想把沈婷裡裡外外看個透。
“婷婷啊，”方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白色桌布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圓印，“君楠跟你說了吧？瑤瑤今年八月要去十棵樹大隊下鄉。”
沈婷點了點頭：“說了。”
方慧把水杯轉了一圈，杯口的水漬在桌布上畫出一個半圓。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的、練習過的隨意，但沈婷聽得出來，那隨意底下是緊張。
“你跟二嬸說說，那邊到底怎麼樣？瑤瑤去了，住哪兒？吃什麼？活兒重不重？”
沈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從哪兒說起呢。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君楠很關心君瑤這個妹妹。”她放下水杯，看著方慧的眼睛，“在我家的時候，他就跟我父親說了——君澤是男孩子，住知青點兒就行。君瑤是女孩子，就別跟人擠宿舍了。住在我家，也有人照顧。”
方慧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法像有人在她瞳孔裡點了一盞小燈。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旗袍的領口露出脖子上一道細細的金項鍊，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能住你家，就最好了。就是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沈婷看著她的假客氣，回答說：“方便。我家就在知青點兒旁邊，走路兩分鐘。我家正在蓋房子給大哥娶親，房子是夠住的。”
方慧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像一張被熨斗燙過的紙，褶子還在，但平了不少。她又問：“那要給她裝備什麼東西？被子、臉盆、暖壺，這些要不要自己帶？”
沈婷想了想，說：“日常用的，家裡都有。被子、褥子、枕頭，都有。要是不習慣用別人用過的東西，可以自己帶。被子、臉盆、暖壺、牙缸、肥皂盒，常用的也就這些東西。冬天的時候冷，多帶點兒保暖的。毛衣、毛褲、棉襖、棉鞋，一樣都不能少。十棵樹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方慧的眉頭皺了一下，那皺法裡帶著幾分心疼，幾分擔憂。
“那——活兒呢？重不重？”
沈婷說：“活兒肯定有。下鄉嘛，不是去度假的。但是也沒那麼可怕。春天播種，夏天鋤草，秋天收割，冬天貓冬。大田裡的活兒，剛開始會覺得累，習慣了就好了。”
方慧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兩把擰在一起的麻花。她的手指不畫圈了，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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