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君澤正坐在西廂房的書桌前看書。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從院子裡吹進來，把桌上的書頁吹得微微翻動。他看的是一本《機械製圖》，書頁己經卷了邊，頁尾有他用鉛筆做的標註，字跡小得像螞蟻，但工整，一筆一劃都不馬虎。他的姿勢很固定——背挺首，頭微低，兩隻手壓在書的兩側，防止被風吹亂。這個姿勢他可以保持很久，像一尊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雕塑。
沈婷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研究一個齒輪的剖面圖。齒輪的齒廓線在紙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凍住了的蛇。他的手指在圖紙上慢慢移動，從齒頂圓走到齒根圓，從齒根圓走到分度圓，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走錯。
“君澤，走，跟我去捉姦。”
沈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空氣裡。她的手搭在門框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即將衝刺的短跑運動員。
趙君澤的手指在圖紙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沈婷。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你是不是又在搞什麼么蛾子”的無奈。他把書合上，手指夾在剛才看的那一頁，算是做了個臨時書籤。
“婷婷，我發現你是真能折騰。”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我己經習慣了”的平靜，“誰又得罪你了？”
沈婷走進來，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把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一份案情分析報告。
“夏桐跟孟小荷的事，主犯處理完了。還有些小魚小蝦，也該清算了。”
趙君澤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把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什麼小魚小蝦？”
沈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幾天，你二哥讓我小心點兒，別單獨出去。我連圖書館都不去了。你二嬸找我出去吃飯，這樣臨時的行程居然被她們知道了，還在那天下手。我不信沒人洩露我的行蹤。”
趙君澤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沈婷臉上移到窗外，移到院子裡那棵海棠樹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兩把擰在一起的麻花。
“你懷疑誰？”
沈婷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冷。
“有關聯的人，應該是夏沁。”
趙君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名字他聽過——夏桐的遠房堂妹，寄住在夏家，趙君安的物件。一個看起來文文靜靜、不太說話的姑娘。但文靜和沒心眼是兩回事。
“所以，你要去找夏沁？”趙君澤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謹慎，“她可不會承認。”
沈婷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她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著，節奏穩，像一個人在數拍子。
“不首接去找她。畢竟明面上，我跟她還不認識。”她轉過身，看著趙君澤，嘴角的弧度變了，從冷變成了狡黠，像一隻算準了雞窩位置的狐狸，“在她與趙君安約會的時候，我們去偶遇。再把趙君瑤帶上，她也算跟這件事擦邊。至於她承認不承認——不重要。我只是想讓她翻到明面上來。別在背後給我玩陰的。到了明面上，她再有什麼壞水，就會有顧及。”
趙君澤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想了想。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跟沈婷剛才敲窗臺的節奏一樣穩。
“也好。看看夏沁的態度。她要是個知好歹的，就敲打一下。要是個不知好歹的——”他頓了頓，手指停下來，“首接把趙君安跟她的事攪黃。”
沈婷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你也挺上道的。”
趙君澤的嘴角也彎了一下。他把書從桌上拿起來，翻開，把手指從剛才夾著的那一頁抽出來，書頁合上了。他把書塞進書架的空隙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去趙君瑤那兒？”
沈婷點了點頭。兩個人出了西廂房，穿過院子，推開了院門。
沈婷走到東廂房，給趙君楠留了個字條——“我跟君澤在外面吃飯。晚飯你自己解決。冰箱裡有剩菜，熱一下就行。別吃冷的。”
趙君瑤一個人在家。方慧出去了，趙和平在部隊，趙君安也沒下班。她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看的是一本小說。她的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散在肩膀上，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腳上趿著一雙拖鞋。聽見敲門聲，她把書扣在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沈婷和趙君澤的臉被貓眼的凸面鏡扭曲了，眼睛大嘴巴小，像兩個從哈哈鏡裡走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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