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永元把水杯輕輕擱在桌面上，說道：“沈妹妹，上次你跟我提在國內市場鋪貨的事兒，我就跟你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他把手從杯壁上收回來，兩隻手交叉放在桌沿，“你們的產品和市面上同類的相比，確實沒太明顯的過人之處。而且我跟其他廠商合作多年了，大家合作默契，彼此信任得很。要是我再幫你們鋪貨，難免擔心會影響我和老朋友的關係——到時候生出些不必要的嫌隙，這事兒就難辦了。”
沈婷聽完，沒有馬上接話。她把餐巾從腿上拿起來，疊了一下，又放回去。祁永元說的是實話。實話不好聽，但比假話值錢。假話聽了高興，但聽完就沒了。
“祁經理，您顧慮的這些我特別理解。”沈婷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鬆弛得像一個在自己家裡坐著的人，“您重情重義，這在商場上可不多見。”
祁永元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這話說得我不好接”的微表情。沈婷看見了，沒停，繼續說。
“但咱們從生意的角度看，商場如戰場。雖說情分是錦上添花，但終究不能成為阻礙生意發展的絆腳石。您看哪一個成熟的市場，是一家獨大的呢？就拿飲料行業來說，賣可口可樂的地方，百事可樂不也照樣能佔有一席之地嗎？市場需要的就是這種百花齊放的競爭局面，透過優勝劣汰，整個行業才能不斷進步。”
曹晚霞坐在祁永元旁邊，手裡握住杯子，沒動。她的目光落在沈婷臉上，從沈婷的左眼移到右眼，從右眼移到嘴唇。她在讀沈婷的表情。
沈婷從容地說：“實不相瞞，為了提升產品競爭力，我在產品包裝設計上下了大功夫。從風格定位到材質選擇，都是反覆考量。”她把手伸進帆布包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紙上畫著一個包裝盒的設計圖，線條工整，尺寸標註精確，每一個面的展開圖都畫了，摺疊線用虛線，貼上處用陰影。
祁永元低頭看著那張設計圖，曹晚霞也湊過來看。
沈婷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從盒蓋指到盒底，從正面指到側面。“這是第一版，我回去還要改。但大方向定了——淺底色，深色字型，中間留白放產品名稱。下面這一排是小字，印配料表和營養成分。側面這裡留了一個位置，貼標籤用。”
祁永元的手指在圖紙的邊角上輕輕點了一下。沒說話，但他看得仔細。曹晚霞把圖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沈婷把圖紙摺好，收回包裡。
“而且在尋找包裝廠家的時候，我同時找了好幾家。這樣既能保證有更多樣化的選擇，也能有效預防像廠家突然發生不可控的意外情況。”她把包的拉鍊拉好，抬起頭看著祁永元，“祁經理您想想，在商言商，利益始終是商業合作的基礎。您和其他廠家關係好，這沒錯，但不能忽視利益的重要性。怎麼就覺得和我們合作，您老朋友的廠家就會受到衝擊呢？要是他們的產品本身缺乏競爭力，就算您這次拒絕我們，遲早也會被其他同行搶佔市場份額——這是市場發展的必然規律。”
祁永元的肩膀鬆了一下。不是那種被人說服之後的放鬆，是那種“我終於可以不用嘴硬了”的鬆弛。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看著沈婷，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曹晚霞也點了點頭。她的點頭比祁永元的快，幅度也小，像一個人在課堂上聽懂了老師講的題，但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
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把菜一道一道地擺在桌上。牛排放在黑色的鐵板上，油花還在滋滋地響，濺起來的油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落下去，消失在黑色的鐵板裡。蘑菇湯裝在白色的瓷碗裡，碗邊有一圈金色的描邊，湯麵上漂著幾朵蘑菇片，切得薄，半透明，像一片片被水泡軟了的宣紙。烤土豆切成塊，皮焦黃，裡面白嫩，撒了一點鹽和黑胡椒，散發著澱粉被烤過之後特有的焦香。
沈婷拿起刀叉，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裡，嚼了，嚥了。動作不快不慢，聲音不響不輕。她在咀嚼的時候，祁永元在看她。等她嚥下去，抬起頭的瞬間，祁永元的目光移開了。
沈婷把刀叉放在盤子邊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輕，像怕擦掉口紅。
“想必祁經理和那位老朋友的交情非同一般，處處都為他考慮得如此周到，真讓人欽佩。”
祁永元把手中的刀叉放下了，叉子擱在盤沿上，刀子靠在叉子旁邊，像兩把並排靠牆放著的傘。他嘆了口氣，說道：“不瞞你說，沈妹妹。”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得像在說一個不想讓太多人聽見的秘密，“我之所以這麼幫他，主要是想給我堂弟沖沖政績。我堂弟是臨山鎮的鎮長——他們鎮的經濟發展就指望這些企業了。”
曹晚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從祁永元臉上移到沈婷臉上。
祁永元的手指不敲了，停在桌面上。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確實有道理。這市場競爭太激烈了，你不主動去搶，別人就會搶走。現在他們鎮的產品市場份額己經被搶走不少了。我一方面是念著親戚情分，另一方面——他們家在一些事情上也能幫我活動活動關係。所以一首盡力幫他搶佔市場份額。”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撇法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但現在的情況是，他們鎮的產品競爭力和後起之秀比起來，確實差了一大截。長此以往，我這邊的市場份額都得跟著縮水。我也很頭疼啊。”
沈婷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彈了一下。祁永元說的“幫”，不是白幫。他幫他堂弟搶佔市場份額，堂弟幫他“活動活動關係”。這種幫，是交換，不是施捨。
沈婷在心裡把祁永元的話拆開了，又拼回去。臨山鎮，鎮長，企業業績，政績，關係。沈婷分析著這些資訊。
“祁經理，是不是隻要在當地辦廠，產生的業績就算您堂弟的？”
祁永元的身子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沈婷看見了。他從靠著椅背變成了微微前傾，兩隻手從抱在胸前變成了撐在桌面上。
“那是自然。鄉鎮發展經濟，主要就靠這些企業的業績來體現成果。”
沈婷微微坐首身體，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祁經理，我有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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