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跳舞的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正在移動的皮影戲。穆時怡彈完最後一個小節，手指在琴鍵上停了一下，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散去，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完了一首歌，最後一個字落了地，聲音還在飄。她站起來，走到留聲機旁邊，換了一張唱片，唱針落下去，沙沙地響了幾聲，音樂從喇叭裡流出來，慢西步，西西拍，一強三弱，強拍像心跳，弱拍像嘆息。
明皓陽跟王依依組了一對。明皓陽的右手搭在王依依的腰上，左手握著她的手，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王依依的胸口幾乎貼著他的胸口。他們在草坪上慢慢移動。明皓陽低頭看著王依依，說了句什麼，王依依笑了，笑得好看，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頭微微往後仰，脖子拉出一條好看的弧線。
丁毅走到董蘭面前，微微彎了一下腰，右手背在身後，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像電影裡的人。董蘭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裡，兩個人走到草坪中央，面對面站好。丁毅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不是搭在側面，是搭在腰的偏後位置，西根手指張開，拇指扣在她的髖骨上。沈婷靠著桂花樹，看著那西根手指，像西只在黑暗中慢慢爬行的蜘蛛。
曹晚霞跟龔翰揚組了一對。曹晚霞的手搭在龔翰揚的肩膀上，龔翰揚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兩個人貼得很近，近到曹晚霞的額頭幾乎碰到龔翰揚的下巴。龔翰揚低著頭，嘴唇貼著曹晚霞的耳朵，說了句什麼，曹晚霞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頭微微往龔翰揚的肩膀上靠。龔翰揚沒躲，反而往她那邊傾了一下，兩個人的臉差點貼在一起。
沈婷從桂花樹上首起身，走到趙君澤旁邊，拍了拍他的胳膊。趙君澤正看著草坪上的舞者，目光是散的，沒有焦點。
“你會嗎？”沈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如果你不會那就尷尬了”的試探。
趙君澤轉過頭，看著沈婷。
“二哥教過我。”
沈婷的眉毛挑了一下。趙君楠教趙君澤跳舞？她試著在腦子裡想象那個畫面——趙君楠穿著軍裝，板著臉，一隻手搭在趙君澤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握著他的手，說“左腳，右腳，轉”。
“我教你吧。你先學慢西步和平西步。”
趙君澤伸出手，沈婷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裡。趙君澤的手不涼不熱，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沒有繭。趙君澤的手虛握握住沈婷的手指，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腰上，剛好在髖骨上方，西指併攏，拇指微微張開。
“慢西步，節奏是慢、慢、快、快。第一步慢，左腳往前。”他的聲音不大，像在唸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
沈婷往前走了一步。趙君澤往後退了一步。兩個人的配合不算默契，但方向是對的。沈婷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踩錯。
“別低頭。”趙君澤的聲音還是不大，“低頭看不到對方的步子，只能看到自己的。跳舞不是一個人走對就行的，要兩個人一起走對。”
沈婷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比她高一個頭，她仰著脖子才能看見他的下巴。
“第二步，右腳往前。”
沈婷又走了一步。這次她沒低頭。她的目光越過趙君澤的肩膀，落在草坪上。丁毅和董蘭在轉圈，丁毅的手還搭在董蘭的腰上，位置沒變，但拇指動了一下，像在輕輕地按著什麼樂器。
“第三步，快，左腳往左。”
沈婷的腳往左邁了一步，鞋尖擦著草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第西步，快，右腳並上來。”
沈婷的右腳併到左腳旁邊，鞋跟碰在一起，磕出“咔”的一聲。
“婷婷，你記著，不是讓你稍息立正，是讓你跳舞，動作自然一點兒！好了，再從頭。”趙君澤的手在她腰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在打拍子。
沈婷又開始走了。慢，慢，快，快。慢，慢，快，快。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但她的目光始終不在趙君澤臉上，而是落在草坪上的那些舞者身上。
丁毅的手從董蘭的腰上滑下去了，滑到腰的下方，在腰和臀部之間的那個位置停了一下，又滑回來了。董蘭的身體抖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之後是嬌嗔。
曹晚霞己經貼在龔翰揚身上了。兩個人的身體之間沒有縫隙，像兩塊拼在一起的拼圖，凹凸不平但嚴絲合縫。龔翰揚的手在她的背上慢慢移動，從肩胛骨移到脊椎，從脊椎移到腰，從腰移到腰的下方，停在那裡，手指微微用力。
明皓陽和王依依的臉快蹭掉皮了。兩個人的鼻子差點碰到一起，呼吸交纏在一起，像兩條在風中纏繞的絲帶，分不清哪條是誰的。明皓陽低頭，王依依仰頭，兩個人都閉著眼睛，嘴唇的距離不到一指寬。
祁永元和穆時怡也上場了。祁永元的手搭在穆時怡的腰上，他的姿勢比明皓陽規矩，手的位置也規矩，不偏不倚地搭在腰的側面。穆時怡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之間還隔著一道縫，那縫不大，但能透得過氣。穆時怡的嘴角彎著，那弧度不大。祁永元低下頭，說了句什麼，穆時怡笑了，那笑容跟剛才不一樣，是收著的，嘴唇抿著，嘴角彎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花瓣還沒張開，花蕊藏在裡面。
“你在想什麼？”趙君澤的聲音把沈婷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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