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啟行把最後一顆花生仁丟進嘴裡，嚼了，嚥了。他把膝蓋上攤開的報紙抖了抖，花生皮碎屑落在地板上。他抬起頭，看著沈婷。
“丫頭，你可了不得。”趙啟行帶著點兒後生可畏的口吻，“剛剛看你說話的爽利勁兒，你一定能做出不小的事業。”
趙君澤把《機械製圖》合上，放在膝蓋上。他看了沈婷一眼，那眼帶著敬佩。
“爺爺，你不知道。婷婷何止是爽利，說是狠利也不為過。”趙君澤頓了一下，又說：“大隊的機器剛能生產，她就給大隊聯絡了國內和國外的市場。現在又琢磨著吞人家工廠。你看她這野心。”
趙啟行靠在藤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樹上，落在一片被風吹得翻過來的葉子上。
“一代有一代的責任。”趙啟行笑得很欣慰，“不打仗了，國家需要發展，還要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這個責任，我們年紀大了，不行了，就得看你們的了。”
他轉過頭，看著趙君澤。
“三小子，你好好跟著婷丫頭學學。”
趙君澤的背首了一下。他坐首了身體，說道：“我都等不及要下鄉呢。硯書哥說，他明年就要回城了，會跟婷婷一起開拓市場。那邊的一些行政業務要交給我。我得趁著硯書哥沒回來，讓他好好帶帶我。”
沈婷把筆記本合上，放在電話桌旁邊。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趙君澤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沙發墊子被她壓下去一塊，她往後靠了靠，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不止這些。你去了農村，還要想想，還有哪些東西能變成錢。”
趙啟行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沈婷臉上。
“變成錢？是什麼意思？”
沈婷靠在沙發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隨意得像一個在自己家裡坐著的人。
“農村要想富起來，不太容易。農民主要是靠生產糧食和副食品。這些東西有國家宏觀調控，不會讓價格太高。糧食價格太高，咱們可就又回到舊社會了。”她頓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彈了一下，“但是，我們可以透過其它方式，讓農民富起來。我們可以把一些農產品加工一下，按市場經濟的價格售賣。”
趙啟行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婷繼續說：“就像我剛剛說的土豆。”她從沙發上首起身，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以中份薯條為例，一個土豆，就能做出一包中份薯條。在大漂亮那裡，一箇中包薯條就能賣五刀。即便不折算匯率，一個土豆五元錢，那也是天價了？”
趙啟行的眼睛睜大了一些。他看著沈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槍，握過鋤頭，握過筆，握過無數個土豆。那些土豆在他手裡被削過皮，被切成塊，被煮進鍋裡，被端上桌，被人吃掉。一個土豆五元錢。他在心裡算了算，一個土豆五元錢，一畝地產多少土豆？一千斤？兩千斤？他算不清了。
“那不成了金土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我這輩子沒想到土豆也能變成金疙瘩”的恍惚。
沈婷靠在沙發上，嘴角彎了一下。
“所以，只要讓農民拿出一部分土地種這些做加工的農產品，是不是也能提高收入？”
趙啟行靠在藤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落在那盞吊燈上。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低了很多，低得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
“我當年在家，土豆要是能賣上這個價錢，也就不出來革命了。”
梁金花的報紙從眼前放下來了。她看著趙啟行，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上有皺紋，有老年斑，有被歲月刻下的溝壑。但那些溝壑底下，有一張年輕的臉，一張在田裡刨食、刨不出頭、不得不離開家鄉的臉。
趙啟行轉過頭，看著沈婷，看著趙君澤。他的目光從沈婷臉上移到趙君澤臉上，又從趙君澤臉上移回來。
“我還是那句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大小，“我老頭子身體還算結實，爭取多活幾年，看著你們把國家建設得繁榮富強。”
沈婷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爺爺，你會看到的。總有一天，國家會重新迎來萬國來朝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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