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撥通電話的時候，趙啟行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剝花生。花生皮捏碎了，碎屑掉在他膝蓋上攤開的報紙上，像一小片一小片乾涸了的黃土。梁金花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報紙，報紙是昨天的，她己經看了兩遍了，但還在看，目光落在同一個版面上，沒動。
趙君澤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機械製圖》，書頁翻開到齒輪傳動那一章，他的手指在圖例上慢慢移動，從主動輪走到從動輪，再到惰輪，走得很慢，像一個人在陌生的路上摸黑走。
季硯書的聲音從電話線那頭傳過來，帶著一股子從遠處跑來的喘氣聲。
“婷婷？”
沈婷把鋼筆從嘴裡拿下來，在筆記本上劃了一條橫線，橫線下寫了一個“臨”字。
“硯書哥，我有個計劃。”
季硯書沒有說話。沈婷知道他在聽。他的沉默不是走神，是專注。
“我們接手臨山鎮的食品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沈婷在心裡數，一，二，三。然後季硯書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的試探。
“你說什麼？”
沈婷靠沙發上。
“我說，我們接手臨山鎮的食品廠。不是併購，是管理外包。他們管不好，我們幫他們管。利潤分成。”
季硯書又沉默了。這次比剛才長，長到沈婷聽見電話那頭有人翻書的聲音，沙沙的，像蠶在啃桑葉。她的腦子裡能看見季硯書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樣子——眉頭擰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的田埂上。
“你有把握咱們的產品能佔領市場？”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你要想清楚”的慎重。
沈婷首起身，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西個字——“孟部長。廣告。促銷。區域經理。”寫完了，又在這西個詞之間畫了線，線連在一起，像一張微型的地圖。
“你先拿著產品找孟部長。質量沒問題，就讓他籤合同，把錢付了。”她頓了一下，鋼筆在“孟部長”三個字上點了兩下。“再找電視和報紙做廣告。從現在開始，準備重陽節的促銷活動。還有，準備在各大城市招區域經理。一來，做市場調研、維護客戶；二來，要隨時盯著，把咱們的產品擺在顯眼位置。”
季硯書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苦笑。
“按著你說的，接手臨山食品廠的管理，咱們手頭的人真是不夠。另外，人家真的肯讓出管理權嗎？”
沈婷輕笑一聲：“那就搶佔他們的市場，讓他們的東西賣不出去，工廠虧損。”
趙君澤、趙啟行、梁金花都是一震。這丫頭，真夠狠的。季硯書在電話的那頭，也是後背發寒。
沈婷猜出季硯書心中所想，趕忙說道：“硯書哥，你該不會覺得我做得太狠了吧？你先別急著下判斷，咱們得理智分析分析。你想啊，村裡和鎮上辦工廠，目的可不僅僅是完成計劃經濟的指標，更重要的是給更多人增加收入，改善大家的生活，對吧？辦廠資格批給他們，就萬事大吉了？那肯定不行呀。辦工廠難道就只是為了讓地區的政績好看嗎？當然不是。如果他們自己經營不善，我又怎麼會輕易打他們的主意呢？自己沒能力經營，吃不到肉，還攔著不讓別人吃？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村辦企業一步步走向衰敗嗎？還好現在政策規定企業不能私自售賣，不然，他們說不定就把虧損的廠子低價賣給個人了。既然有這樣的情況，我們為什麼不能接手呢？要是這幾個單子都能順利談成，我們不僅要擴大生產規模，還得拓展原料供應地呢。”
季硯書有些擔憂，說道：“可是，婷婷，如果我們幫他們穩定了生產，開拓了市場，他們突然要把管理權收回，那該怎麼辦？”
沈婷自信一笑，說道：“這個問題我早就考慮到了。到時候，生產線上只允許生產我們鹿鳴食品廠的產品，絕不能生產其他品牌。一旦他們拿回管理權，就等於失去了整個市場。畢竟我們打造的市場渠道和品牌影響力，都是基於我們自己的產品。而且，要是他們想偷偷生產其他品牌，咱們的管理團隊又不是瞎子，怎麼可能發現不了呢？”
季硯書無奈地嘆口氣，說道：“那好吧！關於這個問題，就聽沈西爺的安排吧！”
沈婷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說道：“你剛剛不是還說人手不夠嘛，這事兒你先別操心了。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孟部長的訂單拿下。咱們得先有錢進賬，才能僱更多人。”說著，她把擰開的筆帽穩穩地套在鋼筆尾部，手指輕輕在筆桿上彈了一下，接著說道，“等君楠回來，我問問他，看他手裡有沒有想找工作的退伍兵。讓他給我找些靠得住的，退伍軍人做事踏實，責任心強，正好能解我們的燃眉之急。”
季硯書的聲音忽然亮了半度。“這個主意不錯。”
沈婷把鋼筆的筆帽擰開，又擰上，擰開，又擰上。
趙啟行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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