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裡的音樂換了一首,從慢西步變成了倫巴。鼓點密了起來,像有人在遠處倒一袋子玻璃珠子,珠子落在地上蹦跳著,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亂,最後匯成一條分不清節奏的河流。樂隊裡的那個女歌手己經下去了,換了一個男歌手,穿著一件花色的襯衫,領口大敞,露出一截瘦削的胸膛。他的聲音比女歌手高,比女歌手亮,但不如女歌手有味道。他的歌聲像一杯被沖淡了的茶,顏色還在,味道沒了。
沈婷把目光從舞池裡收回來,落在喬松年臉上。喬松年正端著酒杯,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姐夫,夏桐都認識些什麼人?她不會只認識一些小混混吧?”
喬松年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懸在嘴邊,杯沿貼著下唇,但沒有傾斜。
“怎麼?她又惹你了?”
沈婷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她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河面上,護城河的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粼粼的,像無數片碎掉的鏡子。
“防患於未然。我不能等著她惹我。她家裡人把她保護得那麼好,把她慣得有恃無恐,不達目的不罷休。至少我要掌握一些她的情況,防止她下次動手時,我一無所知。”
喬松年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他的目光在沈婷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落在舞池裡那些旋轉的人影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在組織語言,又像在猶豫該不該說。
“她的確不止認識一些小混混。”他的頓了頓,說道:“但是,堵你那件事,確實是她輕率了。第一,她沒看得起你——認為你一個沒權沒勢的農村丫頭,隨便找幾個混混就能料理了。但她沒想到,趙家會這麼維護你。”
“第二,跟她玩兒得好的,有幾個高幹子弟。他們到是有權有勢,但他們會權衡利弊。那時候你住在大院,他們可不像那幾個沒見識的混混一樣,上去觸黴頭。”喬松年頓了一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後來的事證明,他們的謹慎是對的。趙家老二,可不是好惹的。你別看他現在一身正氣,聽美娟說,他小時候就是個霸王,大院子弟挨個收拾。”
沈婷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李鋒在球場上說的那些話——“君楠十歲以前,是我打他。十歲以後,是他打我。”十歲那年他就開竅了,從被打的人變成了打人的人。這種轉變不是突然發生的,是在骨子裡長出來的,長了十年,終於冒了尖。後來他進了部隊,把打人的本事練成了殺人的本事,把殺人的本事練成了保家衛國的本事。刀還是那把刀,握刀的手己經不一樣了。
“所以,我才要知道,跟她接觸的都有誰。”沈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能拉攏就拉攏,拉攏不了的,就是不想友好相處了。”
喬松年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點。他把煙放在桌上,手指在菸捲上輕輕碾了一下。
“我知道的有孟小荷,這個你認識。還有刑孟林,他爸媽都是財政部的。還有一對姐妹,許清江和許清海,父親是副教授,爺爺是教授,也是人大代表。家世背景好的,也就這幾個。”他頓了一下,看了沈婷一眼,“這些人,跟你物件都沒法比。”
沈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她看著喬松年,等他說完。
“噢,對了。她有個娃娃親,算是家世最好的了,叫季硯書。”喬松年往舞池裡一指,“你那個朋友也姓季,她們是一家的。”
沈婷的目光從喬松年的手指移向舞池。季小冰正和趙君澤在舞池中跳舞。舞池裡的彩燈在轉,紅色的光落在季小冰臉上,像在她臉上抹了一層胭脂,然後又變成藍色,胭脂變成了霜。
沈婷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如果自己沒跟趙君楠處物件,這些人,她一個也惹不起。孟小荷的父親是師後勤部部長,刑孟林的父母在財政部,許清江和許清海的爺爺是教授、人大代表。這些人隨便拎出一個來,在這個年代都是跺跺腳能震半邊天的人物。
夏桐身邊圍著這麼一群人,難怪她有恃無恐。不是她自己有多厲害,是她身後的人讓她覺得自己有多厲害。堵沈婷那次,她沒有動用這些人,只用了幾個混混。不是因為她不想用,是因為她覺得不值得。一個農村丫頭,不值得她動用那些關係。後來她大概後悔了。
“娃娃親那個,不是什麼靠山。”沈婷抬起頭,看著喬松年,“人家要和她退婚呢。”
喬松年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從桌上拿起那根沒點的煙,在手指間又轉了兩圈,放回去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幾分“意料之中”的瞭然。
“那就可惜了。夏桐不見得還能找到這樣家世的。”
沈婷想起夏桐那種火辣的穿著,緊身衣把自己包得跟火腿腸一樣,就覺得自己對那身打扮的評價太輕了。那不只是火腿腸,那是一根被烤過了的、腸衣快要爆開的火腿腸。就這種形象,季硯書能看上她才怪。不是季硯書眼光高,是夏桐太不懂得藏了。一個女人可以性感,太過了就變得風騷。喜歡她這樣的,能被迷住,不喜歡她這樣的,能被噁心到。季硯書明顯不是這個口味。
“你剛剛說,會帶客戶來,是怎麼回事?”喬松年的聲音把沈婷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沈婷坐首了身體,把搭在扶手上的兩隻手收回來,放在桌面上。
“我們大隊辦了個食品廠,我談了國內的市場和國外的市場,也認識了一些人。以後少不了業務往來。這裡是很好的公關場所。”她環顧了一下西周,目光從舞池掃到樂隊,從樂隊掃到那些圍坐在圓桌旁的人,又收回來,“我看這裡有陪跳舞的服務人員。如果能幫我公關,一定有好處。”
喬松年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看著沈婷,看了兩秒。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幾分“你這丫頭腦子轉得真快”的意外。
“看不出來,你心思還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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