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的遊覽下來，吳榮岱和吳榮熙像兩塊被扔進水裡的幹海綿，拼命吸收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的氣息。沈婷帶著他們把內城走了個遍，從鼓樓到什剎海，從什剎海到南鑼鼓巷，從南鑼鼓巷到國子監。每一條衚衕都像一根血管，走進去就能摸到這個城市的脈搏。
這天他們站在北海的白塔下面，陽光從塔頂斜射下來，把西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磚石地面上，像西張被人揉皺了的紙。吳榮熙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湖面上划船的人，那些船慢悠悠地漂著，船槳劃破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像一個永遠不會寫完的句號。
“沈婷，你是學旅遊的嗎？怎麼知道這麼多？”吳榮熙好奇地發問。
沈婷笑笑，說：“喜歡看這方面的書。”她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彈了一下，“你們要是介紹國外的朋友來玩兒，可以僱我當導遊。”
說完，她用英文說了幾句北海的介紹。她說的不快不慢，語調平緩，像一個人在唸一首很久以前讀過的詩，每個單詞的尾音都微微下沉，不飄不翹。
吳榮岱的眼睛眯了一下，說：“你的外語說得是倫敦腔。”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好標準。”
沈婷靠在欄杆上，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腔，就這麼學的。”
她沒說的是，上輩子她跑歐洲線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倫敦希思羅機場的免稅店她閉著眼睛都能走一遍。那些年在英國待的時間加起來比她在十棵樹大隊待的時間還長。倫敦腔不是跟老師學的，是在酒店前臺、計程車司機、餐廳侍應生的嘴裡泡出來的。有人用舌頭學語言，她用耳膜學。聽多了，嘴自然就跟著走了。
吳榮岱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落在湖面上那艘船上。船己經漂到了湖的另一邊，船上的人重新拿起槳，開始往回劃。
幾個人從白塔下來，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回走。柳樹的枝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撩起一串水珠。
路上他們聊起了各自的專業。吳榮岱是學醫的。吳榮熙跟他母親一樣，學法律。沈婷問了他們幾句學醫和學法的事，吳榮岱說解剖課第一次見到屍體的時候吐了，吳榮熙說他第一次模擬法庭辯論的時候把對方律師的名字叫錯了三次。幾個人都笑了，笑聲不大，但真。
聊著聊著，話題拐到了他們的大伯吳聖奇身上。吳榮岱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得不像是在聊天，像在跟一個需要知道真相的人交代一件必須交代的事。
“大伯找了個華人三代，叫歐瑪莉。她們家靠著發國難財，成了有錢人。”
沈婷一聽到“國難財”三個字，就有些氣憤。這三個字在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含義，但核心意思不變——在國家最困難的時候，有人把國家的災難當成自己的機遇。這種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罪該萬死。
吳榮熙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面上出現羞恥的神色。
“到了大漂亮，生意失利，很快就把家產揮霍了。後來，大伯認識了歐瑪莉，在歐瑪莉的鼓動下，偷運了家裡的古董和黃金。”
沈婷的眉毛動了一下。吳文卿在牛棚裡待了那麼多年，被調查了那麼久，最後查出來是清白的。他被自己的兒子害得這麼慘，兒子卻在國外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孝”字就不能提了，就偷走文物這一條，妥妥的漢奸無疑。
吳榮岱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條線，說：“我爸告訴大伯和歐瑪莉，他們倆要是不把東西交出來，就會向法院起訴他們。歐瑪莉家做的買賣本來就見不得光，最怕這個。”他頓了一下，“後來透過談判，古董可以歸還，但是，黃金不行。”
沈婷想著，古董是文物，上面刻著中國的印記，燒不掉，砸不爛，放在哪裡都是中國的。黃金不一樣，黃金融了重鑄，誰也不知道它原來是什麼形狀。歐瑪莉家是想吞了這些黃金。
吳榮熙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他們的大女兒吳寧，英文名Linda，二十九歲了，嫁給了一個富豪。那個富豪有特殊癖好，吳寧遭了不少罪。”
吳榮熙的聲音沒有停。
“二女兒吳安，英文名Jolene，二十六歲，是個癮君子，常在夜店做一些骯髒的勾當。有時候跟著那些社會上的混混打劫，打劫這事兒，有的人是為了財物，有的人純是找刺激，Jolene屬於後都。這大概就是國人所說的報應。”
沈婷沒有覺得驚訝。上輩子她在國外跑了那麼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大漂亮的紙醉金迷下面，爛的東西比表面的光鮮多得多。那地方就像一個用金箔包著的蘋果，看著好看，咬一口，裡面是爛的。有的人運氣好，咬到的是沒爛的部分。有的人運氣不好，一口下去，滿嘴都是爛的。吳家的兩個女兒，顯然是後者。
趙君澤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瓶蓋擰開了，沒喝。他的眉頭皺著，說道：“大漂亮這麼不堪嗎？雜誌上不是這麼寫的。”
沈婷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帶著幾分“你還小”的好笑。
“雜誌上寫什麼，你就信什麼？”
趙君澤的手指在水瓶上輕輕彈了一下，彈得瓶身嗡嗡響。他沒說話，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兩把擰在一起的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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