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己經換了第二泡。第一泡的龍井香得張揚。第二泡就沉穩多了。
沈婷說：“硯書哥，這些天我的所有應酬活動都有君澤在旁邊陪著。這些人他也都認識。我想鍛鍊君澤做市場，你看行嗎？”
季硯書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他看了趙君澤一眼，趙君澤正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首。
“君澤可以。”季硯書滿意地說，“他八月份下鄉，先讓他過去熟悉一些生產和行政事務，讓他全面掌握。以後拓展別的業務，也需要骨幹。”
季小冰靠在沙發上，兩隻手抱在胸前，看著她弟弟。她看他的眼神不像一個姐姐在看弟弟，倒像一個老師在看她教出來的學生考了好成績，想誇但又怕他驕傲。
“君澤剛畢業，就被你們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們還真是把孩子當大人用。”
季硯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時代變化快，不準備好，機遇就過去了。婷婷要是沒有抓住機遇的本事，市場就會溜走。現在我們大隊是幹勁兒十足。”他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沈婷，“婷婷，我還有幾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沈婷把茶杯放在桌上，身體往前傾了半寸，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姿態像一隻等著主人扔球的小狗。
“好訊息，我愛聽。你快說。”
季硯書把手指從扶手上收回來，交叉放在小腹前面。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鄭重，像一個在釋出重要訊息的發言人。
“由於我們小隊的優異表現，師兄己經被上級注意到了。不出意外，明年，他就是大隊長。”
沈婷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大哥沈景佑要當大隊長了。從生產小隊的隊長到大隊長，中間隔著不是一級臺階，是一整段樓梯。不是誰都能爬上去的，爬上去的人，要麼有關係，要麼有能力。大哥沒關係，大哥有的是能力。但他有能力是一回事，被人注意到是另一回事。被注意到需要機會，機會就是他們把廠子辦起來，把訂單拿下來，把市場開啟。這些事不是大哥一個人做的，但賬會記在大哥頭上。當了大隊長，就不是管一個生產小隊了，整個大隊的攤子都要他管。
“我大哥怎麼沒告訴我？”沈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這小子跟我還保密”的不滿。
季硯書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沈西爺，你怎麼不說你給我們下了多少任務？”他的聲調高了一些，像一個人在唸一份很長的賬單，“你人在平城，工廠的事兒你可一點兒也沒少摻和。從建廠到生產，再到訂單，前幾天讓我們做標準書又做合同，還得做重陽節促銷和廣告宣傳。”他頓了一下，“你倒是說完了，你知道我們熬了幾個通宵嗎？”
沈婷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前幾天的那些電話。每打一個電話，就在筆記本上劃掉一項。劃的時候很爽，像割韭菜，一刀下去，一片倒。她沒想過電話那頭的人是怎麼把這堆事幹完的。熬了幾個通宵，那是把覺掰成兩半睡，把一天掰成兩天用。
“師兄和友生還得準備入學的事兒。”季硯書的聲音恢復平靜，“火藥廠也落成了。知青和大隊的壯勞力都被調動起來了——有文化的寫材料，沒文化的參加生產。老人和孩子下地除草。現在大隊上的人都說，沈西爺神通廣大。”
沈婷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她在上輩子當過總裁，被人在報告裡誇過“領導有方”，也有人在背後說她“不過是運氣好”。她聽了既不驕傲也不生氣，因為她知道那些誇她的人不懂她在幹什麼，那些罵她的人也不懂。
現在大隊上的人說她“神通廣大”，他們也不懂。他們看見的是結果——廠子辦起來了，訂單拿到了，錢進來了。他們沒看見的是過程——季硯書熬了多少個通宵，沈景佑跑了多少趟腿，秦友生打了多少個電話，知青們寫了多少份材料。
趙君澤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拿起茶壺，給每個人續了水。
“大夥兒這麼辛勞，年底一定能分不少錢。”沈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這不就脫貧了。幹活兒多，錢也得跟得上，不能讓大家白辛苦。”
季硯書靠回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他的表情從鄭重變成了感慨，從感慨變成了一種“我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的恍惚。
“是啊。周圍的這些大隊，就我們大隊最窮。現在我們大隊也有副業了，脫貧指日可待。”他頓了一下，又說：“但是，我們大隊的人數，比起其它大隊來，是真的少。”
沈婷的眼睛眯了一下。食品廠要人，火藥廠要人，田裡要人，藥田要人，寫材料的要人，跑業務的要人。每個人都在幹兩三個人的活，短時間可以撐，長時間撐不住。
“少，就吃掉別的大隊。”沈婷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空氣裡，發出清脆的、不容置疑的聲響，“硯書哥，你有辦法吧？”
季小冰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中，不動了。她的目光在沈婷和季硯書之間來回移動，像一臺在搜尋訊號的雷達。她聽見了沈婷說的話，但她在確認自己沒聽錯。吃掉別的大隊。這幾個字從沈婷嘴裡說出來，像在說“吃掉一碗炸醬麵”一樣自然。
季硯書的嘴角彎了一下，說道：“再積累一些基礎，哥就讓你看看，哥是怎麼吞了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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