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工的哨子還沒吹完，沈婷己經端著一個蓋了藍布的小竹籃，腋下夾著行李捲兒，踩著田埂上的碎石子，往知青點方向走了。
一件棉襖、一條棉褲、一床薄棉被，籃子裡裝幾罐自家醃的鹹菜和一瓶辣椒醬。棉襖、棉褲都是新的，藏藍色，針腳細密，是許如一的奶奶宋琪華找人給她做的。棉被也是新絮的棉花，壓得實實的，摸著就暖和。
許如一正蹲在知青點門口的洗衣盆前搓一件的確良襯衫，肥皂泡從指縫間冒出來，被風吹得到處飛。她聽見腳步聲，一抬頭，看見沈婷走過來，立馬站起來，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胡亂擦了擦。
“婷婷！”許如一眼睛亮了一下，隨即落在那個竹籃上，“你這是給我送的？”
沈婷把包裹往她手裡一塞，喘了口氣：“你爺爺奶奶讓我帶給你的。棉襖、棉褲、棉被，還有一些吃的。爺爺說，冬天冷，別凍著。”
許如看見那件疊得工工整整的棉襖，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使勁眨了幾下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嘴上卻硬得很：“爺爺也真是的，我又不是沒衣裳穿。”
沈婷沒接這個話茬，拉著她在門檻上坐下。知青點的院子裡曬著幾件花花綠綠的衣服，風吹過來，像旗子一樣獵獵作響。
沈婷掀開藍子上的布，說道：“自家醃的鹹菜，還有一瓶辣椒醬，你慢慢吃。”
“謝謝！”許如一接過鹹菜和辣椒醬。
“聽說你考上美術學院了？”許如一偏頭看她，目光裡帶著明顯的羨慕。
沈婷點點頭，嘴角彎了彎：“考上了。附中讀了幾天，再考大學。我沒想到考試來得那麼快，手忙腳亂一陣子。”
許如一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沒有酸味，只有一種乾透了的柴火被點燃前的期待。
“我明年回去，也考這個學校。”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從小就看我爺爺畫畫，童子功，只要文化課不落下，我就能考上。”
沈婷看著她，沒說話。許如一的爺爺是大學教授，教美術史的，這門手藝傳下來，哪怕只是燻也燻出幾分顏色。
“你幾月份回去？”沈婷問。
許如一的表情變了變。她伸手揪下一片從牆頭垂下來的絲瓜葉，在指尖搓了搓，綠色的汁液滲出來，染綠了她的指甲。
“正常是五月份。但五月份就考試了，弄不好還得押一年。”她把那片葉子撕成兩半，又撕成西半，碎屑落在膝蓋上，“我跟秦友生說了這事兒。他說讓我在工廠好好表現，多拿榮譽。到時候他找領導給我寫推薦信，特殊情況提前兩個月回去，也不違反紀律。”
沈婷眨了眨眼：“你工分怎麼樣？”
許如一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得意。
“這幾年我一天都沒偷懶。工分在女知青裡排第二，測評也是優秀。秦友生說我攢的這些成績，夠開口說一次了。”
沈婷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你從小就有家庭薰陶，比我強多了。我畫畫全靠個人愛好，還有師父的指點，底子薄。你肯定能考上。回去以後，咱倆再一塊兒玩兒，逛公園，看展覽，吃小吃。”
許如一被她說得眼睛亮了起來，像兩盞剛點上的燈。
“那說定了，你可別到時候嫌我煩。”
“嫌誰也不會嫌你。”沈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得回去了，家裡還有客人。”
許如一也站起來，端著那個竹籃，低頭看了看那件藏藍色的棉襖，又抬起頭。
“還有半年多，咱們就又見面了。”
沈婷擺擺手，轉身走了，忽然想起什麼，又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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