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棟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黑色的菸灰，落在泥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他把煙桿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慢悠悠地往上飄，在頭頂繞了一個圈，散了。
“景佑啊，”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煙燻過，帶著一種陳年的沙啞，“你大姑的事兒，婷婷回去跟你說了吧？”
沈景佑坐在八仙桌旁邊，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首，像一棵栽在盆裡的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她說得糊塗。具體的，我還不知道。”
沈國棟又吸了一口煙，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
“也沒那麼複雜。”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就是王紅偉嫌你大姑生不出男孩，就跟咱們大隊的馮寡婦搞在一起了。要跟你大姑離婚。”
沈景佑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等著。
沈國棟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試探，也是懇求。
“你看看，你能不能找王紅偉說說？看在你大姑給他生了三個孩子的份上，就別離了。”
沈景佑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頭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於丫。於丫低著頭，手指在薄毯上摳來摳去，摳出一個線頭，揪了揪，沒揪斷。她又揪了一下，線頭斷了，她捏著那截斷線，不知道該扔哪兒，最後塞進了袖口裡。
沈景佑收回目光，看著沈國棟。
“他家有男孩嗎？能不能過繼一個？”
沈國棟把煙桿放在桌上，煙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搓了搓手，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他家人丁單薄。就一個侄子，王二狗，還判了勞改。”
沈景佑“嗯”了一聲，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王紅偉想解決生男孩的問題，大伯能幫他解決嗎？”
沈國棟被噎住了。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在咽一口沒有唾沫的空咽。
於丫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交錯著。
“換個婆娘，也不一定能生出男孩。”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種不服氣的倔強，像一個輸了棋的人還在說“我本來能贏”。
沈景佑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王紅偉要是也這麼想，就不會提離婚了。”
於丫不說話了。她把目光移開，看著牆上那張褪了色的年畫。年畫上畫著一個胖娃娃，騎在一條鯉魚背上，娃娃的臉己經模糊了，只剩下一團粉紅色的影子。
“都是那個馮寡婦勾搭他。”於丫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那個騷狐狸精，不得好死。”
沈景佑沒有接話。他看著門口。門簾掀開了。
沈麗娟從裡屋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藍布褂子，頭髮散著，沒有梳，亂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的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凹陷，像是大病了一場，又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晾了三天。她走路的步子不穩，腳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再沒有以前官太太一樣的跋扈勁兒。
她走到沈景佑面前，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景佑！”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大姑求你！去跟王紅偉說說！我不想離婚！離了婚，大姑就沒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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