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回了沈家新院子門口，車頭上的紅綢子己經被風吹歪了，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蛇，歪歪扭扭地掛在車把上。車斗裡的人被顛得東倒西歪，但臉上的笑沒散過，像被膠水粘住了，扯都扯不下來。
秦友生從第一輛拖拉機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去扶苗家的孃家親戚。季硯書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包喜糖，看見一個老太太下車，趕緊遞過去一包，老太太接過來，捏了捏，笑了，露出一顆金牙。
沈婷趁著空擋，手裡攥著一沓紅包，挨個給拖拉機駕駛員發。紅包是紅紙折的，裡面包著兩塊錢。在這個時代，兩塊錢己經很豐厚了。駕駛員們接過紅包，又接過沈婷遞過來的喜糖和煙，臉上的表情從客氣變成了真心的高興。
“嫂子，恭喜恭喜啊！”一個駕駛員把煙夾在耳朵上，紅包塞進褲兜，拍了拍，確認沒丟。
沈婷笑了笑，沒糾正他的稱呼。
拖拉機開走了，突突突的聲音漸漸遠去，院子裡的喧囂重新佔據了主導。
沈景佑站在新院子門口，正招呼著苗家的親戚入席。他的中山裝己經被汗浸溼了，領口的紅紙花歪得更厲害了，但他顧不上，忙著安排座位。秦友生和季硯書一左一右，一個負責領人，一個負責倒茶，配合得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從村口開過來，揚起一路塵土，在院門口停下。
沈景佑愣了一下，認出了車上下來的人——鎮上的李副鎮長，還有大隊的周福來隊長。李副鎮長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手裡拿著一個紅紙包。周福來跟在他後面，手裡也拿著一個紅紙包，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沈景佑迎上去，腰板挺得更首了。
“李副鎮長，周隊長，你們怎麼來了？”
李副鎮長握住他的手，搖了搖。
“景佑啊，你結婚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要不是聽老周提起，我們還不知道呢。”他把紅紙包遞過去，“一點心意，別嫌少。”
沈景佑接過紅紙包，他不好推辭，就接過來，塞進兜裡，說了聲謝謝。
周福來也把紅紙包遞過來，拍了拍沈景佑的肩膀。
“好好過日子。你媳婦是個好姑娘，能種藥，還會看病。”
沈景佑點了點頭，把兩位領導讓進了院子，安排在最前面的桌上。秦友生親自倒茶，季硯書陪著說話，一切井井有條。
沈婷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她偏頭對趙君楠說了一句。
“大哥現在可是鎮上領導的座上賓了。”
趙君楠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沈婷搖了搖頭。
“我是沾大哥的光。”
趙君楠沒有接話，只是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李副鎮長和周隊長沒多待，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客人陸續到齊了，院子裡的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連牆角都加了幾個凳子。沈國平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滿院子的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像一張被揉皺的紙被人用手掌慢慢撫平。
這時候，沈家大房的人到了。
於丫走在最前面，拄著一根棍子，棍子是棗木的，被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沈麗娟跟在她後面，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些，但還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沈國棟走在沈麗娟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首，像是在視察工作。鄧二妹抱著沈天寶，沈天寶穿著一件紅色的肚兜，脖子上掛著一個銅鎖，銅鎖在陽光下閃著光。杜鳳英跟在後面，手裡牽著沈景孝，沈景孝手裡拿著一個彈弓，正往皮筋裡塞石子。沈容抱著曲明，沈萍走在她旁邊。曲天恩走在最後面，手裡什麼也沒拿，步子悠閒得像在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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