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晃晃悠悠地進了鎮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頭老牛在反芻。路兩邊的店鋪己經開始上板了，夥計把一塊塊木板嵌進槽裡，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像在敲一種不太準的樂器。
沈景霖坐在車幫上，一隻腳垂在車板外面，隨著驢車的晃動一蕩一蕩的。他偏過頭，對趙君澤說了一句，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君澤，一會兒你好好認認。哪裡是郵局，哪裡是警局，哪裡是醫院。以後自己別走丟了。”
趙君澤順著沈景霖的手指看過去。郵局的牌子是綠底黃字的，掛在門楣上方，字跡有些褪色了，但“郵政局”三個字還能看清。警局在郵局斜對面，門口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車斗裡放著一面紅旗，旗杆是銀白色的，在陽光下反著光。醫院在最裡頭，門口有個斜坡，斜坡上鋪著防滑的水泥條紋，像一條被壓扁了的搓衣板。
趙君澤把這些位置在心裡過了一遍，用手指在膝蓋上畫了畫方位，然後點了點頭。
“記下了。”
趙君澤又問：“咱們這裡有去鎮上的班車嗎？”
沈景霖搖了搖頭，把垂在車板外面的那隻腳收回來，盤在車板上。
“現在還沒有。只是早晨李爺爺會趕著驢車進城，下午回來。其他的時候，就只能搭便車，但是時間不固定。”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想去鎮上，也不用等。硯書哥的腳踏車放在我們家，他也不常用。你要是有急事去鎮上，就騎他那輛車。”
沈景佑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鞭子，熟練地駕著車。
“你先忍忍。”沈景佑的聲音被風颳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還能聽清，“我們的廠子效益越來越好了，以後肯定要買貨車。有常常出去辦事的人，廠裡也會購進一輛三蹦子，去鎮上的機會就多了。”
趙和光坐在行李堆上，兩隻手撐在身後，身體微微後仰，像在曬太陽。他聽見這話，睜開了眼睛。
“你們沒申請，把去鎮上的路修一修嗎？”
沈景佑說：“城裡也到處在修路，還沒輪到我們呢。不過，我跟硯書和友生商量過了。等我們幹出成績，就向鎮裡申請，先給我們修。給國家做出經濟貢獻，我們也好開口。日子不遠了。你們以後要是再來，或許就是林蔭路了。”
沈婷本來靠在趙君楠肩上打盹，聽見“林蔭路”三個字，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林蔭路？這也能申請？”
沈景佑笑笑，說道：“我們會向上面交規劃圖。路又不能天天修，修一次，就把大隊規劃好，省得以後制約農村的經濟發展。”
趙和光從行李堆上坐首了身體，目光裡有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特有的欣賞。
“好！不錯！你們這些小夥子，想得遠。”
一路上說說笑笑，到是淡去了一絲哀愁。驢車經過鎮上的供銷社，沈景霖指著那扇綠色的門說了一句“這是供銷社，買什麼東西都在這兒”。經過鐵匠鋪，他指著那個光著膀子掄大錘的漢子說了一句“這是老孫頭，打鐵的手藝祖傳的，他打的菜刀最好用”。經過理髮店，他指了指那根紅白藍三色的旋轉燈柱，說了一句“這兒的老師傅刮鬍子手藝好”。
驢車在汽車站旁邊的旅館門口停下來。旅館是一棟兩層的灰磚樓，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工農兵旅社”五個字，字的筆畫有些粗，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門口的石階被踩得中間低兩頭高，像一條被壓彎了的扁擔。
沈景佑從車轅上跳下來，把驢拴在門口的電線杆上，繩子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他把行李一件件搬下來，摞在石階旁邊。
“你們先進去問問房間。”
趙君楠點了點頭，拎著一個帆布包，推開了旅館的玻璃門。門很重，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響，像有人在嘆氣。
前臺坐著一箇中年婦女，燙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手裡織著一件小孩的毛衣，針走得飛快，像一臺小型織布機。她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住店？”婦女問。
趙君楠把手裡的帆布包放在地上，從兜裡掏出介紹信，遞過去。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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