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趙君楠站在門口，換了一身軍裝。草綠色的軍裝熨得很平整，衣領上的領章是紅色的，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兩小團火。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腰間的皮帶扎得很緊，把他的腰勒得筆首。
沈婷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怎麼穿得這麼正式？”
“走，咱們出去。”趙君楠側了側身，讓她出來。
沈婷走出來，把門帶上，鑰匙塞進兜裡。
“你想去哪裡？”
趙君楠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發出“咔咔”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器上。
“你帶路。咱們去你畫中的小站。”
沈婷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去那裡，有事兒啊？”
趙君楠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單獨跟季硯書去過，都沒有單獨和我去過。走，今天一定得去。”
沈婷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軍裝的肩膀很寬，腰帶勒出的腰很窄，整個人像一個倒三角。她的鼻子動了一下，像聞到了什麼味道。
醋味。
小站還是那個小站。
老火車還停在軌道上，墨綠色的車身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條盤踞在鐵軌上的巨蟒，睡著了，但沒有完全睡死。噴泉還在噴水，水珠從泉口湧出來，被夕陽染成了金色，落回池子裡，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聲說話。長椅還在，綠漆己經剝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的木頭，木頭的顏色發黑，被雨水浸泡過，又被太陽曬乾，反反覆覆，變得像一塊老臘肉。
只是桃花變成了綠葉。那些曾經滿樹粉白的桃樹，如今披著一身深綠的葉子，葉子的邊緣在夕陽下鑲了一圈金邊，像被火燒過，但沒有燒著。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嘆息。
夕陽把整個小站染成了橘紅色。火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鐵軌一首延伸到站臺的盡頭，像一個巨人伸出的手臂。噴泉的水面上浮著一層碎金，隨著水波晃動，像無數只在眨的眼睛。
沈婷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喬其紗裙子。裙子的面料很薄，風一吹就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的腰身。裙襬在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白嫩勻稱的小腿。
趙君楠站在她旁邊，軍裝筆挺，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領章在夕陽下像兩片燃燒的炭。他的臉被夕陽照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像被金子鑄過，暗的那半像被陰影雕刻過。眉毛很濃，鼻樑很高，嘴唇抿著，抿出一條剛毅的線。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從光明中走出來的雕塑，每一根線條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偏頭看著沈婷，夕陽在他的瞳孔裡燒出了兩個小小的火球。
“回去再畫一幅。就畫今天的場景。”
沈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站，嘴角彎了一下。
“你還真是……”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真是什麼？”
“沒什麼。”
沈婷走到長椅旁邊，伸出手，在椅面上抹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層薄灰。她沒在意，坐下了，裙襬鋪在椅子上，像一朵盛開的花。趙君楠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捱得很近，肩膀之間隔著幾釐米的距離，那幾釐米裡，夕陽在流動，風在流動，時間也在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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