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到沈城，兩個鐘頭的車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大客車在公路上晃悠著，發動機的聲音沉悶而單調，像一頭老牛在反芻，嚼完了嚥下去，咽完了又嚼。窗外的景色從村莊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工廠，又從工廠變成了灰撲撲的城市邊緣。電線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後退，像一排被點了名計程車兵，挨個報到，挨個消失。
沈婷靠在趙君楠肩上，眯著眼，似睡非睡。她的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磕著趙君楠的肩膀，像一隻啄木鳥在敲一棵不太結實的樹。趙君楠沒有動，肩膀穩得像一塊石頭，只是在她的腦袋快要滑下去的時候，微微聳了一下，把它頂回去。
沈景霖坐在過道另一邊，跟趙和光並排。他手裡拿著一本航空雜誌，這是趙君楠送給他的禮物。翻到一篇文章，看得入了迷。文章講的是噴氣式戰鬥機的氣動佈局，配了一張剖面圖，線條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被揉皺了的蜘蛛網。他用手指在圖上比劃著，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跟那架飛機對話。
趙和光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像是在打拍子。他是軍人，習慣了在任何地方都能睡著，也習慣了在任何時候都能醒來。這是一輩子養成的本事，改不掉，也不想改。
大客車進了沈城火車站，在站前廣場停下來。幾個人拎著行李下了車，站在廣場上，被太陽曬得眯起了眼。廣場上人來人往，有拎著蛇皮袋子的民工，有揹著大包袱的老太太，有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軍人，步伐整齊地從他們面前走過。鴿子的哨聲從遠處傳來，嗚嗚的，像風吹過瓶口，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
趙和光抬頭看了看火車站的大鐘，時針指著十點，分針指著十二，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
“十點了。”他看了看著鍾，說道，“火車西點三十五開。還有六多個鐘頭。”
沈景霖的眉毛動了一下，六個多鐘頭，夠他從村口走到後山來回六趟了。
趙和光從兜裡掏出一個證件，在工作人員面前晃了晃，那人看了一眼，立刻換了一副表情，從“你們是誰”變成了“您請進”。幾個人被領進了軟席候車室。
軟席候車室跟外面的硬座候車室不是一個物種。外面的候車室裡，長條椅上一排排地坐著人，有的人坐著打盹，有的人蹲在地上吃泡麵，有的人把行李當枕頭躺在牆角，呼嚕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沒譜子的大合唱。地上扔著瓜子殼、菸頭、廢報紙，空氣裡瀰漫著泡麵味、汗味和煙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雜燴湯。
軟席候車室裡，沙發是軟的，皮面的，坐上去整個人陷進去，像一個被揉進麵糰裡的葡萄乾。茶几上擺著幾本畫報，封面是彩色的，印著天安門和人民大會堂，還有一張最新的《人民日報》，疊得方方正正，邊角沒有一絲褶皺。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不知道是哪兒來的，也許是空氣清新劑，也許是某個領導身上的香水味。
沈景霖在沙發上坐下，彈了兩下，又彈了兩下，像在試一張彈簧床。
“這沙發，比我們家的炕舒服多了。”
沈婷在他旁邊坐下，把包袱放在腳邊，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是。不然怎麼叫軟席呢。”
趙和光把行李放在茶几旁邊，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從兜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有點。他把煙在嘴唇上滾了兩下，又拿下來，塞回煙盒裡。軟席候車室不讓抽菸，這是規矩。
趙君楠站在視窗，看著外面的站臺。站臺上稀稀拉拉地走著幾個人，有一個女人拎著大包小包，跑得氣喘吁吁，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她用手肘頂回去，又滑下來，又頂回去，像一個永遠修不好的水龍頭。
“來的時候，我帶了三個孩子。”趙和光忽然開口了，“走的時候，又帶了三個孩子。”
沈婷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他們兩個是換的，就我是丁子戶。”
趙和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丫頭，嘴貧起來也是真貧。”
沈婷說：“大伯，還有好幾個小時，火車才開呢！咱們把行李放在這兒，到站前轉轉唄？好不容易來一趟沈城，光在候車室裡坐著，太虧了。”
趙和光站起來，把煙盒塞回兜裡。
“走！轉轉去！”
趙君楠從視窗轉過身，看著沈婷。
“這裡的餃子、燒麥都挺好吃的。咱們上火車之前嚐嚐，別空著肚子走。”
趙和光擺了擺手，那個動作很大，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餃子燒麥有什麼好吃的？咱們出去，找一輛倒騎驢，我帶你們吃冷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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