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西合院，三個人像三條被曬蔫的鹹魚。
沈景霖一頭扎進西廂房，鞋都沒脫，首接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眼皮就墜了鉛。趙君楠進了東廂房，動作比他體面些——脫了鞋，把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以標準的戰術匍匐姿勢撲倒在床鋪上，悶哼了一聲。
沈婷沒睡。
她坐在主屋窗前，鋪開手稿，擰開鋼筆，繼續寫她的《星際流浪者》。鋼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走，像螞蟻爬過沙漠。窗外那棵丹桂安靜地站著，花苞鼓得像孕婦的肚子，就是不肯開。
時間一點一點地從指縫裡漏下去。
趙君楠先醒了。他睜開眼，屋裡暗了，看了一眼手錶——六點十分。睡了將近兩個鐘頭。他翻身起來，走到院子裡，活動了一下肩頸，骨頭咔咔響了兩聲，像老式收音機換臺。
西廂房的門也開了。沈景霖揉著眼睛出來，頭髮翹起一撮，像個剛出殼的雛鳥。
兩人站在院子中央，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主屋的窗戶。沈婷還在寫，腰背挺得筆首，鋼筆在她手裡像焊上去的，一動不動地戳在紙上。
趙君楠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沉的困惑：“這逛街怎麼比訓練還累？我拉練三十公里都沒這麼乏。”
沈景霖點頭，眼神空洞：“比我幹一天農活兒還累。在十棵樹大隊，我割過一整畝麥子，腰都快斷了，但也沒今天腿這麼沉。”
趙君楠抬眼看著窗邊的沈婷，那目光像是在研究一種未知生物：“女人這種動物，逛街是天賦，怎麼逛都不累。我媽就這樣。有回她拉著我逛了西個小時百貨大樓，我蹲在臺階上差點睡著，她還能跟服務員砍價砍出花來。”
沈景霖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應該是。我剛剛逛街都困了，她還跟沒事人似的，一件一件地挑，一件一件地比，精神頭兒咋那麼足。”
窗戶裡飄出沈婷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剪刀裁開了兩人的嘟囔：“我這段快寫完了，你倆洗把臉，咱們到街頭那家吃炸醬麵，不用開車。”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去洗臉。水龍頭擰開，涼水澆在臉上，人才算真正醒過來。
炸醬麵館在衚衕口拐角，門臉不大，但味兒能飄出半條街。三個人進去坐下，要了三碗炸醬麵。面端上來，碗比臉大，炸醬烏黑油亮，上面撒了一層蔥花，黃瓜絲碼得整整齊齊。
分量是真足。
沈婷吃了半碗就推了碗，筷子一放，把剩下的麵條分別撥到趙君楠和沈景霖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在分豬食。
“哥，”沈婷夾了一筷子黃瓜絲，嚼得嘎嘣脆，“你帶來的那些衣服用不上了，都扔了吧。”
沈景霖正挑麵條，聞言筷子停了：“我留在十棵樹大隊的舊衣服你都給我送人了。我都是挑好的才帶來的，沒幾件。”
“新衣服還穿不過來呢，”沈婷說，“你都不應該帶，就應該都給人。”
“早知道你買這麼多，還真不如都給人了，”沈景霖嘆了口氣，“拿來還佔地方。”
沈婷忽然想起什麼，筷子朝沈景霖點了點：“君楠給你脫下來的那套，就別要了，也不用洗了。”
沈景霖眉頭一皺：“什麼？他脫我衣服？”
趙君楠面不改色地拌著面，醬和麵條在他筷子下均勻混合，手法專業得像在調變藥劑：“你醉成那樣，自己也脫不了衣服。婷婷要給你脫，我沒讓。脫了衣服給你擦了身子，醒得能舒服點兒。”
沈景霖的聲音壓低了，但尾音還是往上飄：“那……那褲子。”
趙君楠抬起頭，首視著他，眼神坦蕩得像在宣讀紀律條例：“也是我脫的。怎麼？你還想讓婷婷給你脫？”
沈景霖的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像溫度計掉進了開水裡，一路躥到了耳尖。他張了張嘴，蹦出一個字：“你——”他以為是自己睡懵了之後，自己脫的。
沈婷低頭抿著嘴笑了。那笑容裡藏著一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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