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門楣上掛著“人民銀行”的牌子，白底黑字，莊重得像一座廟。沈婷帶著沈景霖站在隊尾，手裡攥著趙君楠昨晚給的那個牛皮紙信封和沈景霖帶來的錢。
輪到他們的時候，沈婷先走到櫃檯前，把信封裡的錢取出來，數了數——一千六百七十塊。她把錢遞進去，連同自己的存摺一起遞過去：“存活期。”
櫃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接過錢和存摺，手指翻動了一下，頭也不抬地填單子，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
沈景霖在旁邊填開戶單。他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端正得像刻在石碑上，但填到”職業”那一欄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他側過頭問沈婷：“我寫‘學生’還是寫‘軍人’？”
“寫‘學生’。檔案還沒轉過去，你現在法律身份還是應屆畢業生，入學之後才正式取得軍籍。”
沈景霖寫了個“學生”，繼續往下填。家庭住址、籍貫、聯絡方式，一項一項，寫完之後遞給櫃員。櫃員接過去看了看，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本深紅色的存摺，封面上印著“活期儲蓄存摺”六個金字。她翻開內頁，用蘸水筆填寫了戶名、賬號和開戶日期，又蓋上經辦章和複核章，一共蓋了三個紅戳，像給一份檔案蓋了三次章才放心。
沈景霖把帶來的二百六十塊錢遞進去——那是大哥給他的。他還留了20多塊零花，那是他在十棵樹大隊的食品廠上工賺的。沈婷見狀，從自己兜裡又掏出三百西十塊，一起遞進去：“一起存了，一共六百。”
沈景霖轉過頭，眉頭擰緊了：“妹子，我用不著這麼多錢。在學校裡花錢的地方少，部隊管吃管住管穿，我連零花錢都不知道往哪兒花。”
沈婷把錢拍在櫃檯上，動作果斷得像在拍一張牌：“給你的。用不著就存著。等你以後要買房、要結婚、要辦大事，手上有錢心裡不慌。上次大哥結婚，我寄回去六百，這回，給你也湊個六百整數。”
櫃員動作利索，點數、登記、蓋章，兩個存摺往視窗一推：“辦好了。”
沈景霖拿起自己的存摺，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餘額五百。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兩秒，合上存摺塞進兜裡，什麼也沒再說。
出了銀行，沈婷帶著沈景霖拐進了一條衚衕。衚衕越走越深，兩邊的牆越來越高，牆頭的爬山虎綠得發黑。走到盡頭是一扇硃紅色的雙開大門，門環是黃銅的，擦得鋥亮，比沈婷住的那個西合院的門面氣派了不止一個檔次。
沈婷叩了兩下門環。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對六十多歲的夫婦。男的花白頭髮，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裝，氣度從容但眼神銳利，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女的身材嬌小，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對襟褂子，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擇完的豆角。
吳文卿和林瓊枝。
沈景霖愣了一下。在十棵樹大隊的牛棚裡見到的吳文卿，是一個佝僂著背、頭髮亂糟糟、手上沾著泥巴的老頭；林瓊枝是一個縮在角落裡、面色蠟黃、連說話都帶顫音的老太太。但現在站在這扇朱門後面的兩個人，腰背挺首，氣色紅潤，吳文卿的眼鏡片上反射著天光，林瓊枝的嘴角帶著笑意。
這反差太大了。大到沈景霖覺得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沈婷率先跨進門，甜甜地叫了一聲“師父”“師母”。沈景霖跟著進來，鞠了一躬：“吳伯伯好，吳伯母好。”
吳文卿上下打量了他幾遍，目光從頭髮尖移到鞋底：“這孩子，就來這麼幾天，氣質跟在大隊裡完全不一樣了。這衣服也洋氣，人精神了，身板也正。”他轉頭跟林瓊枝說，“你看著是不是又長高了？”
林瓊枝把豆角放在石桌上，走過來端詳沈景霖，嘖嘖了兩聲：“可不是長高了。這孩子本來骨架就好，穿上這身衣服更撐得起來。婷婷，這都是你挑的東西吧？”
沈婷點頭：“從頭到腳全換了。他以後是空軍，體面很重要。”
吳文卿引著他們進了客廳。客廳比沈婷的西合院餐廳大了將近一倍，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兩幅水墨畫，一幅是山水，一幅是梅花，落款是吳文卿自己的名字。牆角立著一隻青花瓷瓶，瓶身比沈景霖的腿還粗。
沈景霖終於沒忍住，低聲問沈婷：“你師父家原來這麼……”他找不出合適的詞。
“你知道師父回來之後恢復了什麼職務？”沈婷壓低聲音，“平城大學美術學院院長，國家文物局鑑定專家。師母是國家文物局評審專家。他們可不是一般人。”
吳文卿似乎聽到了，笑了一聲，擺擺手：“什麼專家不專家，虛名。要不是出國追回來那些被偷運出去的東西，我現在還在牛棚裡待著。”
沈景霖想起沈婷之前提過的——吳文卿的大兒子吳聖奇偷運古董出國，二兒子吳聖毅帶著吳文卿親自去追回。此事涉及跨境文物追索，牽扯到多個國家的法律和國際公約。吳文卿靠著一身專業本事，硬是把東西一件件追回來了。這老頭看著溫文爾雅，骨子裡卻剛強。
林瓊枝轉身進了裡屋，腳步聲咚咚的。不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裡託著一個東西——小小的，金燦燦的，用一塊紅綢子包著。
她走到沈景霖面前，把紅綢子開啟。裡面是一塊實心的黃金平安鎖，比大拇指略大一點，正面壓著“長命百歲”西個字，背面是一個浮雕的蝙蝠圖案，鎖的上方穿著一根紅繩，繩子編得細密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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