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君楠輕輕關上主屋的燈。開關按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屋內的光被抽走了,像水從池子裡放幹,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和遠處路燈透進來的幾縷昏黃。傢俱的輪廓在黑暗中浮出來——桌子的方角、椅子的靠背、櫃門的把手,都成了深淺不一的剪影。
他在床邊坐下,月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然後他伸手把沈婷拉過來,讓她坐到自己腿上。
“你都好久沒理我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委屈從每個字裡滲出來。
沈婷微微一愣。腦子裡像拉出一條長卷——趙君楠出任務回來,馬不停蹄趕到十棵樹大隊。但那時候大哥沈景佑的婚事正忙,她整天跑前跑後,幫著準備聘禮、佈置新房、張羅宴席,連趙君楠的軍裝袖口蹭破了都沒注意到。好不容易忙完大哥的事回到平城,三哥的事兒還得忙——帶他逛平城大學、買衣服鞋襪、吃西餐、逛舞廳、逛街、熟悉新事物,樁樁件件填滿了每一天。
她這才驚覺,自己確實太久沒有停下來好好看他一眼了。
愧疚像冷水一樣漫上來。沈婷雙手捧起趙君楠的臉,拇指輕輕蹭過他顴骨上方被風吹得皸裂的皮膚,那層薄皮己經起了碎屑,像乾旱的土地。
“其實我心裡一首都記掛著你。”她的聲音放得很輕,“特別想問你——執行任務的時候有沒有受傷?這段日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是不是遭遇了什麼危險?”
她嘆了口氣,拇指停在他臉頰上:“可是我也明白,只要開口問,稍不留意就可能涉及機密。部隊的任務有保密等級,不該問的我不能問。而且就算你真的受傷了,只要沒嚴重到必須躺進醫院,你肯定也不會告訴我,對不對?”
趙君楠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糲,指節上有新的繭子,虎口處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己經結了痂。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裡,像包一隻剛出殼的雛鳥:“我不想讓你為我擔驚受怕。你知道的,我希望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可是你什麼都不說,我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沈婷的眉頭皺起來,月光照在她眉心,擠出一個小小的“川”字,“你出門在外執行任務,怎麼可能事事順遂?你從事的工作,本身就充滿了未知和風險。你瞧你的臉,被風吹得都皸了,卻從未抱怨過一句。你手上這道口子,怎麼弄的?”
趙君楠低頭看了看虎口上的痂,無所謂地甩了甩手:“翻車的時候蹭了一下,不嚴重。”
“翻車?”
“越野車過河灘,石頭太多,一個輪子陷進沙坑裡,車翻了。人從車裡爬出來,手在碎石上擦了一下。”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車是翻在河灘上,要是翻在懸崖邊,你現在就見不著我了。”
沈婷的呼吸頓了一拍。
趙君楠察覺到她的緊張,立刻換了語氣,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堂堂一個男子漢,要是這點苦頭都吃不了還到處抱怨,那像什麼話?跟個嬌弱的大姑娘似的,多丟人吶。”
“丟什麼人呀!”沈婷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嗔怪,“你在外面為了工作逞強也就罷了,在我面前,難道還不能放鬆些,做回真實的自己?你再怎麼厲害也是個人,是人就知道餓知道疼。你翻車了不告訴我,那下次再有更危險的事,你還是不告訴我——那,我要是遇到危險,也不跟你說了。”
趙君楠有些緊張,“那怎麼行?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沈婷氣哼哼地說:“閻王索命,還分男女?”
見趙君楠不說話,沈婷突然想到什麼,“你剛剛說,你在車翻了?你一個人嗎?車子有沒有被動過手腳?是不是有人不想讓你完成任務?”沈婷底頭想著,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邊的地形盤山道多,太容易製造意外了。敵對的殘餘勢力、民族分裂勢力、間諜……或是,走私軍火被人盯上了,克格……”
趙君楠無奈地敲了一下沈婷的頭,“你能不能別猜了?!”
“唔!”沈婷捂著頭,這一下還真挺疼,“你用那麼大力幹嘛!被你敲傻了。”
趙君楠沒有回應。他把下巴擱在沈婷的肩膀上,雙臂收緊,把她整個圈進懷裡。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汗味,是鐵鏽和草木灰混合的氣味,像從某個遠方的營地帶回來的。
沈婷感覺到他的重量壓在自己肩膀上,那種沉不是肉體的沉,是另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一杆被壓彎了的秤。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後腦勺短短的頭髮裡,輕聲問:“你是不是累了?”
趙君楠在她懷裡默默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那一下點頭的幅度很小,像是在點頭的同時也在往下墜。
沈婷頓了頓,又問:“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沉默。月光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緩緩流動。趙君楠的呼吸噴在她頸窩裡,溫熱而平穩,但節奏比平時慢,像一臺被迫降速運轉的機器。
“也沒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就是心裡挺憋屈的。不過你放心,這憋屈只是暫時的。以後……有他們仰望我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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